逻些城往东,远离吐蕃腹心区域的波窝一带,群山更加险峻,沟壑纵横,原始森林遮天蔽日。
一条勉强可供马匹通行的崎岖小径,蜿蜒在雪山与密林之间,如同大地的伤疤。
小径上,一支不足千人的队伍,正狼狈不堪地向着东南方向艰难跋涉。
这支队伍,早已不复往日高原雄主的威仪。
衣甲残破,沾满泥污血垢,许多人带伤,步履蹒跚。
队伍中仅有的几十匹战马,也都瘦骨嶙峋,喘着粗气,勉强驮着伤员和少许物资。
大多数人只能步行,神情麻木,眼神涣散,时不时惊恐地回头张望,仿佛身后有择人而噬的恶鬼在追赶。
队伍的核心,是十几个盔甲相对完整、但同样满脸疲惫和惊惶的将领与贵族,簇拥着中间一个披着破旧皮袍、头发散乱、面色灰败的年轻人——松赞干布。
这位曾经意气风发,一统高原,北联西突厥,东结大唐,野心勃勃欲与隋争雄的吐蕃赞普,此刻如同丧家之犬,早已失去了所有威严和神采。
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窝中,偶尔闪过一丝怨毒和不甘的光芒,提醒着旁人他昔日的身份。
从石堡城下溃败开始,这场噩梦般的逃亡已经持续了十余日。
二十万大军土崩瓦解,能跟着他逃出来的,不足万人,且一路不断被隋军轻骑追杀、被杨宗义的游骑袭扰、被溃兵和闻讯而来的敌对部落劫掠冲散。
如今,身边只剩下这最后的、最核心的、也最绝望的千余人。
隋军的追击如同跗骨之蛆,无处不在的探马和熟悉地形的向导,让他们几乎无法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半日。
杨宗义的突厥骑兵更是像高原上的饿狼,神出鬼没,专挑他们最疲惫、最松懈的时候发动袭击,掠走粮食、马匹,留下更多的尸体和恐慌。
“赞普,翻过前面那座山,就是……就是珞瑜地区了,那里部族复杂,山高林密,或许能暂时躲开隋狗的追兵。”
一名满脸风霜的老将,指着前方云雾缭绕的巍峨雪山,声音嘶哑地说道。
他是松赞干布的叔父,也是少数还坚持跟随的贵族之一。
松赞干布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群山叠嶂,白雪皑皑,前路茫茫。
珞瑜,那是比吐蕃腹地更偏僻、更蛮荒的地方,部族林立,彼此攻伐,环境恶劣。
逃到那里,和流放、等死又有多大区别?他吐蕃赞普的尊严,高原霸主的基业,难道就要在这穷山恶水中彻底湮灭吗?
不!他不甘心!他还有希望!他猛地抓住老将的手臂,眼中迸发出最后一丝希冀的光芒,声音因为急切而尖锐:
“唐使!派去长安的使者呢?有回信没有?李世民……大唐皇帝答应出兵了吗?他答应救我们了吗?!”
早在石堡城战事胶着、后方被杨宗义袭扰时,他就已经秘密派遣了好几批心腹使者,携带重礼和求援国书,走最隐蔽的小路,翻山越岭,前往长安,向大唐皇帝李世民求援。
在他最初的设想中,唐隋对峙,李世民必然不愿看到杨恪吞并吐蕃,势力大涨,威胁大唐西陲。
只要许以厚利,甚至称臣纳贡,总能说动大唐出兵相助,至少也能在背后牵制隋军,让他获得喘息之机。
可是,石堡城一战惨败,他如丧家之犬般逃窜至今,派出的使者却如同泥牛入海,杳无音信。
没有一支援军,没有一封回信,甚至没有半点来自东方的消息。
老将看着松赞干布满含希冀却又濒临崩溃的眼神,心中涌起巨大的悲凉。
他垂下头,不敢与赞普对视,声音低得几乎被山风吹散:
“赞普……派出的三批使者,皆无回音。最后一批出发已有月余,按说……按说无论如何也该有消息传回了。
只怕……只怕是路上出了意外,或是……或是根本没能进入唐境……”
“意外?唐境?”松赞干布喃喃重复,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彻骨的寒意。
意外?在隋军严密封锁,杨宗义游骑四出,各地部落人心惶惶的当下,使者出意外的可能性自然很大。但……真的只是意外吗?
他想起之前与大唐的“盟好”。那些来自长安的、言辞恳切、承诺共同应对隋朝威胁的国书;
那些暗中输送的、用以制衡隋朝的军械物资;
李世民那“天可汗”的威名,以及隐隐流露出的、对隋朝西进的担忧……这一切,都曾是他敢于东侵大隋的底气之一,是他认为可以倚仗的外援。
可现在呢?他吐蕃精锐尽丧,国都将陷,赞普流亡。
那个口口声声“同为华夏邻邦,理当相互扶持”的李世民,在哪里?他承诺的“共抗暴隋”的援军,在哪里?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钻入松赞干布的心底,并且迅速滋长、蔓延。
不是意外,是李世民……根本就没想救他!或许,从一开始,所谓的“盟好”,所谓的“担忧”,都只是利用,是利用他吐蕃去消耗隋朝的力量,去试探隋朝的虚实!
如今,他松赞干布败了,吐蕃要亡了,对李世民而言,他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成了一个麻烦,一个可能会将战火引向大唐的祸端!
所以,李世民选择了沉默,选择了……过河拆桥!坐视他松赞干布,坐视整个吐蕃,被隋朝吞噬!
“李世民……”松赞干布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怨恨和疯狂,“你……你什么意思?!”
周围的将领和贵族被他突然爆发的怒吼吓了一跳,纷纷看向他。
松赞干布猛地甩开老将的手,踉跄着向前几步,面向东方——那是长安的方向,尽管隔着千山万水,根本看不见。
他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胸中所有的愤懑、绝望、不甘和诅咒,都吼出来:
“李世民!你答应过的!你承诺过的!共抗暴隋,守望相助!
如今我吐蕃遭此大难,国破家亡在即,你在哪里?!你的援军在哪里?!你的信使在哪里?!”
“你是不是早就盼着这一天?盼着我吐蕃和杨恪拼个两败俱伤,你好坐收渔利?还是你怕了!
怕了杨恪那个疯子,怕了他那支魔鬼般的军队,所以缩在长安的宫殿里,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过河拆桥!李世民,你就是个过河拆桥、背信弃义的小人!伪君子!什么天可汗,什么贞观之治,都是狗屁!
你连杨恪那个篡国逆贼都不如!他至少敢作敢当,说要灭我国,就拿我疆土给他崽子当贺礼!你呢?你只会躲在后面,玩弄权术,见死不救!”
他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脸涨得通红,仿佛要将肺里的空气都吼出来。
连日来的逃亡,失败的屈辱,亡国的恐惧,对李世民的期望与背叛,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你以为坐视我吐蕃灭亡,你大唐就能高枕无忧了吗?蠢货!
杨恪是什么人?他会满足于一个吐蕃高原?他的胃口大得很!今天他能以我吐蕃为贺,明日他就能以你大唐为礼!
他是个疯子!是个要把全天下都变成他杨家私产的疯子!”
松赞干布仰天狂笑,笑声凄厉而绝望,在山谷间回荡:
“李世民!你看不清吗?你怕了吗?你今天坐视我吐蕃覆灭,明天,他的铁骑就会踏破你的潼关,他的战船就会驶入你的渭水!
你会比我更惨!我松赞干布,好歹是战败而亡!而你,李世民,你会像条狗一样,被杨恪从你的龙椅上拖下来
你的长安,你的大唐,都会变成他赏赐给功臣、或者给他另一个孩子的玩具!”
“我在黄泉路上等着你!看着你,如何步我吐蕃的后尘!看着你所谓的贞观盛世,如何在那疯子的铁蹄下,化为齑粉!”
“李世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