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的地窖里藏着几十箱银子,有些是放印子钱收来的利钱,有些干脆就是强占田产之后转卖得来的。
库房里堆着绸缎、药材、粮食,好些东西上还带着别家的印记,显然是抢来的。
后院的马厩里养着七八匹好马,马槽底下埋着一只铁匣子,里头装着十几张地契和借据,全是这些年周家巧取豪夺的证据。
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后院!
后院有一间独立的偏院,院门上了两道锁,墙头还拉着一排铁蒺藜。
衙役们砸开锁进去时,院里荒草丛生,角落里搁着几口枯井,井口拿石板盖着。
搬开石板,一股恶臭冲天而起。
井底堆着白骨,横七竖八的,有些还缠着烂了一半的布条。井壁上有指甲抓出来的痕迹,一道一道,深深浅浅,看得人心里发寒。
孙知县亲自下去看了,上来时脸色惨白,扶着墙吐了半天。
仵作验了,井底的尸骨少说有七八具,全是女性,年纪轻的不过十四五,年纪大的也就三十出头,死了有些年头了,骨头都酥了。
有些骨头上带着伤,断了的、裂了的,一看就是生前受过折磨。
消息传出去,镇上瞬间炸了锅。
起初是有人在衙门口探头探脑地打听,后来人越聚越多,有来看热闹的,有来递状纸的。
一个姓陈的老汉挤到最前面,跪在地上磕头,说他女儿三年前被周文远抢进府里当丫鬟,再没出来过。
一个姓赵的妇人挤进来,哭着说她妹妹去年被周二老爷看上,家里不肯给,第二天妹妹就没了踪影。
一个接一个,男女老少,跪了一地,全是苦主。
孙知县看着满院的哭诉,汗下来了。
这案子太大,他一个七品知县扛不住。
他连夜写了折子递上去,又给江行止递了帖子,问这事该怎么办。
江行止的回话只有一句:
“做你该做的事。”
……
案子最终审了七天,却突然生了变故。
孙知县正将人证物证一一摆上来,眼看周二老爷瘫在堂上就要画押了。
堂外围满了来看热闹的百姓,那些递了状纸的苦主跪在前排,一个个红着眼眶等着判决。
周二老爷满头是汗,周文远跪在旁边,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就在这时,堂外匆匆走进来一个人。
是孙知县身边的幕僚,姓方,平日里帮着理刑名文书。
他走到孙知县身边,弯下腰,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孙知县的脸色突然变了。
他攥着惊堂木的手紧了紧,目光扫过堂下跪着的人,又扫过堂外围观的百姓,嘴唇动了两下,终究是把惊堂木搁下了。
“今日先退堂。周家父子收监,容后再判。”
满堂哗然,不明所以。
跪在前排的苦主们愣了,有人站起来喊:
“大人,为什么啊?”
“证据确凿,请大人给我们一个公道啊!”
“判呀,把这些狼心狗肺的办了呀!”
有人甚至哭出声来。
周二老爷却长出了一口气,瘫软的身子又直了起来,嘴角甚至挂上了一丝笑。
周文远也不抖了,跪在那里,拿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偷偷抬眼看了看堂外,眼里有了光。
大概是他们等的人终于到了。
衙役们上前把周家父子带下去收监,人群被驱散,堂上堂下一片窃窃的议论声。
孙知县没有立刻回后堂。
他站在堂上,目送着周家父子被带走,又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快步往后衙走。
后衙的偏厅里,一个人正坐在椅子上喝茶。
那人穿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蓝袍子,像个寻常的管事。
可孙知县一眼就认出了他腰间别着的那块腰牌……那是宫里的东西。
那人约莫四十来岁,面白无须,说话的声音尖而细,带着一种宫里人特有的调子。
他见孙知县进来,搁下茶盏,微微抬了抬下巴。
“孙大人辛苦了。咱家今儿是特地来传句话的。”
孙知县拱着手,腰弯下去,额角沁着汗。
那内侍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口上不存在的灰,继续说:
“周家的事,上头有人看着呢。”
“孙大人审案子,可得仔细着些。”
“有些事,查到差不多就行了,别往深了挖。”
“挖出不该挖的东西来,对谁都不好。”
孙知县连声应着“是是是”,额角的汗顺着鬓边淌下来。
那内侍站起身,把茶盏搁回桌上,走到孙知县面前,压低了声音。
“周家背后是谁,孙大人心里有数。”
“工部钱侍郎,那是贵妃娘娘的父亲。”
“贵妃娘娘膝下那位皇子,圣上有多疼爱,满朝上下都看得见。孙大人是聪明人,该怎么做,不用咱家多说。”
他说完,拍了拍孙知县的肩,便从后门走了。
孙知县站在原地,脊背上的冷汗把里衣都浸透了。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坐在椅上,两只手撑着膝盖,半晌没动。
江行止是在半个时辰后过来的。
他今日去镇外的军营点了新到的马匹,回来时路过衙门,看见堂前空荡荡的,围观的人散了大半,只有几个苦主还守在衙门口不肯走。
他心里一沉,翻身下马进了衙门。
孙知县在后堂坐着,见了江行止,突然有了主心骨,嘴唇哆嗦了两下,把方才的事原原本本说了。
江行止听完,面上没什么表情。
他坐在孙知县对面,把桌上那沓状纸和证词收拢了,摞齐整了,拿在手里。
“不必在意他们。”
“你继续审。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孙知县的汗又下来了:
“世子,那可是宫里的意思。贵妃娘娘那边……”
“我知道。”
江行止打断他。
“京城的事,我自是比你清楚……你只管审你的案子。”
他把状纸收进怀中,站起身。孙知县跟着站起来,急得搓手:
“世子,下官不是不想审,可下官这顶乌纱帽……”
“你审你的,帽子指定掉不了的。”
江行止看了他一眼,换了角度劝他:
“那些井底下的白骨,你若不审,谁来替她们伸冤呢?”
“你在乎这乌纱,便想夜夜冤魂缠身了。”
孙知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也是被吓到了。
江行止没再多留,转身出了衙门,翻身上马,往宁家村去了。
到村口时暮色正沉,老槐树的枝丫在晚风里簌簌地响。
他远远就看见宁馨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搁在石墩上。
看见他来了,默默站在原地,等着他过来。
江行止翻身下马,把那碗汤端起来喝了一口。
是姜枣茶,暖的,从喉咙一直热到胃里。
他搁下碗,把今天的事说了。
宁馨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靠在院门框上,暮色把她半边脸映得柔和又分明。
原剧情里,原身早早死在庄子上,宁家父母无依无靠,周家本就攀上了钱家,得了势,把宁家村的地都圈了大半,宁父的药铺也关了,两口子不知道流落到哪里去了。
钱家那棵大树不除,倒了一个旁枝周家,还会有张家、李家。
“二郎,工部侍郎,贵妃娘娘,还有那位小皇子。侯府本就树大招风,我怕你……”
“嫂嫂。”
江行止打断她,把碗搁回石墩上。
他看着她,夜风把他衣摆吹得翻动,可他的目光稳稳的,一点都没晃。
“你信我吗?”
宁馨看着他的眼睛。
月光从老槐树的枝丫间漏下来,碎碎地落在两个人中间。
宁馨看着江行止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她从没见过的笃定,笃定得像是已经把所有退路都封死了,只剩下往前走这一条。
“信。”她说。
江行止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像是松了一口气。
他把状纸重新收进怀中,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她。
“你……往后只管在府里好好过日子。佑泽好好念书,乐渝好好长大,祖母和母亲你都照看着。外头的事,自有我顶着。”
他说完,翻身上马,缰绳一扯,马蹄声渐渐远了。宁馨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的夜色里。
夜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起来,她伸手拢了拢,转身回了院子。
宁馨在灶房的小板凳上坐下来,把今天的事跟宁父说了。
宁父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
“二郎君有担当。可这事太大了,咱们家帮不上忙,就别给他添乱了。”
宁馨点了点头。
她把灶膛里的火拨旺了些,看着火苗舔着锅底,水咕嘟咕嘟地开着。
第二天清早,江行止在镇口的茶摊上喝了碗粗茶,便翻身上马回京城去了。
*
江行止回京城当天,就悄悄递了牌子求见太子。
太子萧承稷今年二十出头,是元后嫡出,自幼册立东宫,位置稳当,性子也沉稳。
前些日子逆王作乱,太子坐镇东宫,调兵遣将,安抚朝臣,没出半点差错。
事后圣上嘉奖,说他“有储君之风”。
可江行止知道,这位太子殿下这些日子过得并不轻松。
逆王虽平了,可朝中暗流未息……
江行止在东宫偏殿等了片刻,太子便来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素色常服,没戴冠,只在发间别了一根玉簪,看着随和,眉宇间却带着几分刚经历大事之后特有的沉静。
见了江行止,他摆了摆手免了礼,让人上了茶,便开门见山。
“江二,这么急递牌子,出什么事了?”
江行止难得对着他严肃认真,从袖中取出那沓状纸和证词,双手呈上去。
太子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看,立刻收了调笑,越看眉头越紧。
状纸上列着周家父子这些年的恶行,地契、借据、人证口供,一样一样,清清楚楚。
后头还附了江行止查到的东西……周家这些年往工部侍郎钱家送的银子,走的是什么门路,经了谁的手,一笔一笔,有据可查。
那些银子最终流向哪里,不用明说,太子也看得懂。
太子把最后一页翻完,合上状纸,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忽然轻笑了一声。
他把状纸搁在案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江二啊江二,你大概就是孤和父皇的福星。”
“真是瞌睡了就给我们父子递枕头啊。”
江行止抬眼看他。
太子搁下茶盏,往后靠了靠,语气比方才松了些:
“你可知,父皇早就想动钱家了。”
“贵妃得宠这些年,钱家手伸得太长,工部、户部、地方上的河道、盐政,到处都有他们的人。”
“父皇面上宠着贵妃,宠着四弟,其实一直在等他们得意忘形,露出马脚来。”
“只是钱家做事谨慎,大错不犯,小错不断,一时半会儿抓不住把柄。”
“甚至更懂如何收买民心,控制流言……”
“父皇和孤都清楚,要动钱家,就得连根拔,不能只砍几根枝叶。”
“你这份东西,送得正是时候!”
江行止听完,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松了半寸。
他面上不动声色,拱手道:
“臣只是做了分内的事。”
太子看了他一眼,忽然话头一转:
“你这份东西递上来,周家的案子就能往下处理了,钱家那边也有了由头。”
“你又立了一功。孤问你,你想要什么赏赐?”
“还是……当初跟孤提过的那件事?”
江行止抬起头,目光坦坦荡荡的。
“是。”
太子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走到江行止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就为了一个女子?”
江行止没有犹豫。
他跪下去,字字恳切。
“就是为了她。”
太子低头看着他。
这个十八岁的少年,去年这时候还是个跟在兄长身后跑马射箭的侯府二郎,如今袭了爵位,掌着京畿卫戍,办差事一桩比一桩利落,在朝中也渐渐有了名声。
京里多少人家想把女儿嫁给他,他母亲太常寺卿家那桩婚事,太子也听说了,没成。
孤还以为他眼界高,挑花了眼。
原来还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太子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之前父皇还担心你没考虑清楚。毕竟那位的身份在那里摆着,侯府又刚起来,你这……也太扎眼了。”
“父皇当初的意思是,你若真想好了,就等一阵子,等朝局稳了再办。”
“如今看来,你倒是替自己把路都铺好了。”
他顿了顿,收回手,看着江行止。
“可以。这次……便如你所愿。”
江行止的背脊绷了一瞬,随即重重地磕下头去,额触金砖,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压住的颤。
“臣,多谢殿下。”
太子摆了摆手:
“起来吧。别光谢孤,这事还得父皇点头。”
“你只管回去等消息,把周家的案子盯紧了,别让钱家提前在这上头做文章就行。”
江行止起身,又行了一礼,退出了东宫偏殿。
他走出宫门时,午后的日头正盛,照得宫墙上的琉璃瓦金灿灿的。
他在宫门外站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气,才翻身上马。
青松迎上来,见他面色如常,可攥着缰绳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便没多问,只是跟着他往侯府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