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升神色一正,回禀道:“大人,苏姑娘,三名死者身份已初步查明!分别是城南广裕号粮商周老三、屡试不第的秀才柳仲卿、以及威远镖局的镖师雷虎。三人住地相隔甚远,一在城南,一在城西,一在城东,行当更是风马牛不相及,一为商贾,一为书生,一为武人。属下等查了近期可能相关的户籍、路引、商铺往来记录,截至目前,三人之间竟找不出任何明面上的交集!”
毫无关联的三人,却以同样的诡谲方式死于同一时间、同一地点,这本身就极不寻常。
就在这时,另一名锦衣卫匆匆而入,单膝点地:“禀大人!在案发现场周边二里外,一片荒僻的坟茔地中,发现有异常!一座无名坟墓有新鲜挖掘痕迹,泥土湿润,应是刚被掘开不久!”
萧纵目光骤然锐利:“走!现场查看!”
一行人毫不耽搁,立刻翻身上马,在夜色中疾驰而去。
冷月依旧被乌云半掩,只透出惨淡微光,映照着郊外荒芜的坟地。
一座座或新或旧的坟茔、一块块或立或倒的墓碑,在夜色中静默矗立,仿佛无数沉默的注视者,更添阴森死寂。
先一步抵达的锦衣卫已拉起警戒,见到萧纵等人,立刻上前指引:“大人,就是此处!”
那是一座没有立碑的土坟,在一众坟茔中显得格外寒酸不起眼。
但此刻,坟包已被刨开大半,新鲜的泥土散落四周,在黯淡月光下呈现出与周围干燥地面迥异的深色。
萧纵蹲下身,抓了一把翻出的泥土,在手中用力一握,泥土并未立刻松散,仍带着湿气和一定的粘性。
“确是刚动过不久。”
他丢开泥土,目光如电,扫过那黑黢黢的墓穴开口,忽地沉声道:“掘开!看个究竟!”
“是!”几名力士立刻上前,用随身的工兵铲继续挖掘。
泥土被不断清出,不过往下掘了约三尺深,铁铲便“铛”一声磕到了硬物。
清理掉浮土,下面露出一块打磨粗糙的青石板。
掀开石板,下方赫然是一个仅容一棺的简陋墓穴。
墓穴中,一口材质普通的楠木棺材静置其中。
“撬开!”萧纵命令道。
棺盖被铁锹撬起,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然而,当众人借着火把的光亮看清棺内情形时,却都愣住了——
棺材里空空如也!
只有一层厚厚的、均匀的积灰铺在棺底,仿佛这口棺材从未安放过遗体,又或者……里面的东西早已被移走,只留下经年累月的尘埃。
苏乔也是一怔,蹲在墓穴边沿,仔细查看棺内情况和棺盖内侧,眉头紧锁。
萧纵盯着那空荡荡的棺材,眼神晦暗不明,半晌,才寒声道:“查!彻查这片坟地归属,附近村落坊间,务必弄清这究竟是谁的墓!何时下葬,何人立坟,近期有何人来过!”
案子查到这里,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迷雾笼罩。
三具诡尸,三片金绣银杏叶,一座被掘开的空坟……这些看似破碎的线索,像一条条暗藏的丝线,若有若无地缠绕在一起,牵引着所有人。
回到北镇抚司,苏乔心中总觉得那三具尸体上或许还藏着未曾发现的线索。
她向萧纵提出想再仔细验看一次,萧纵毫无异议,只道:“我陪你。”
验尸房内,烛火通明。
苏乔重新戴上羊皮手套与口罩,神色专注。
她先取银针探入死者口鼻,取出后针尖仅泛起极淡的青黑色,在烛光下几乎难以分辨。
她蹙着眉,将银针在火上细细燎过,抬眼对萧纵道:“非见血封喉的烈性毒物,毒发应当有个过程,并非即刻毙命。”
说罢,她再次揭开覆在死者面上的白纸,指尖触及纸面时,轻“咦”了一声:“这纸……不是寻常草纸或宣纸,是浸过桐油的油纸,韧性强,不透气。”她将白纸对着烛光细看,又凑近鼻端轻嗅,“纸上除了桐油味,还有淡淡的苦杏仁气,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草药味道。”
接着,她小心翼翼地褪去死者外袍,指尖如同最精密的探针,细细抚过死者脖颈、手腕、脚踝等关节处。
忽然,她的动作凝住了。“大人,你看这里——”
萧纵立刻俯身靠近。
只见死者颈侧与手腕内侧,各有一个极其细微的针孔,若非仔细察看,几乎与毛孔无异。
针孔周围肌肤微微泛红,却无淤血或肿胀,显得异常干净。
“针孔极细,入口平滑,应是特制的银针所为。”苏乔用指尖轻轻按压针孔周围,感受皮下的细微变化,“入针角度精准,直入穴位,手法非常老道……这像是极高明的针灸手法,用以暂时封住经脉气血,可令人陷入一种假死或深度昏厥的状态。拥有这等手法之人,绝非寻常江湖郎中,极可能是精通医术,甚至出身医道世家或太医院。”
她又用银匙小心探入死者口腔,刮取少许舌苔上的黏液,置于烛火旁仔细观察。
“舌苔紫暗,唇色青黑,确是内腑积郁毒素之象。”她再掀开死者衣袖裤腿,查看尸斑,“尸斑浅淡,分布零散不均,与尸体被摆放的端坐姿态相符。这说明死者是在毒发身亡后不久,即被人刻意移动、摆布成三角端坐之形。”
最后,她的目光落回那三片金线绣纹的银杏叶上。
她拈起一片,对着跳跃的烛火,让光线透过薄脆的叶面。
“这金线刺绣的纹路……绝非装饰。”她声音沉静,带着洞察的寒意,“你们看,金线循着叶脉走形,但这走势,分明摹绘的是人体十二经络与奇经八脉的循行路线,分毫不差。这需要刺绣者不仅女红精湛,更须通晓人体经脉学说。这不是标记,这更像是……药引,或者某种仪式的符图。”
萧纵从她手中接过银杏叶,指腹抚过那细密冰凉的金线,眸色愈发深沉如夜。“针灸封脉,内腑积毒,金线绣经……这几样凑在一起,凶手所图,恐怕远比我们想象的更为复杂阴诡。”
苏乔轻叹一口气,脱下手套:“目前能从尸体上直接获取的线索,大抵便是这些了。”
“已经非常关键了。”萧纵肯定道,眼中带着赞许,“至少为我们划出了一个方向——精通医术,可能与太医院或杏林世家有关,且对金线绣纹、银杏有特殊执念。”
苏乔走到一旁铜盆边净手,萧纵自然而然地取过干净帕子,替她仔细擦干手指。
“时辰尚早,还能回去歇息片刻。”萧纵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影,语气不容拒绝,“我让人备车。”
“那你呢?”苏乔抬眼看他。
“我还有些卷宗需核对。”
“那我也不回。”苏乔拉住他的衣袖,眼神坚持,“我陪你。你若不歇,我便在这儿陪你看卷宗。”
萧纵拗不过她,只得妥协。
当夜,两人便在北镇抚司后衙一间简陋值房内和衣而卧,窄小的床榻上,萧纵将苏乔拥在怀中,彼此依偎着获取一点温暖与安宁,勉强凑合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