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纵眼神锐利如刀,环视这间堆满纸扎、弥漫着血腥与诡秘的铺子,寒声下令:“赵顺,林升!带人把这屋子给我里里外外搜个底朝天!任何角落都不得放过!”
“是!”两人领命,立刻带领一队锦衣卫分散开来,开始严密搜查。
苏乔也加入了搜索。
她首先走进应该是卧室的房间。
房间出乎意料地整洁,甚至可说过分整洁——床铺平整无一丝褶皱,桌椅纤尘不染,杂物极少,仅有最基本的生活用品,摆放得井井有条,透着一股刻板到近乎压抑的秩序感。
萧纵跟了进来,低声问:“看出什么了?”
“这房间的主人是女性,有极强的控制欲和……或许还有洁癖。过度整洁有时意味着内心的某种偏执或焦虑。”苏乔抚过光滑的桌面,“住在这里的人,目前不好评判,你看这条铁链,就在床脚,她似乎长期遭受虐待,那么维持这样一个整洁到极致的环境,可能是她仅存的、对自身处境的一种微弱反抗或心理寄托。这里,很可能就是她的房间,也是她策划一切的地方,也是凶手住的地方。”
其实苏乔很不理解,这样的居住环境,床头有锁链,到底是什么样的畸形生活呢。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赵顺压抑着兴奋的声音:“头儿!找到了!这孙子真会藏,躲在后院一口刚糊好、还没上色的纸棺材里!差点漏过去!”
萧纵与苏乔立刻看向外面。
只见赵顺和两名锦衣卫押着一个女子走到院子里。
那女子身形单薄,面容清秀,甚至带着几分怯弱,只是眼神深处有一种异样的平静,或者说麻木。
她被推搡着进来,脚下踉跄,险些摔倒,随即默默跪下。
萧纵居高临下,目光如炬:“方冲,是你杀的?”
女子抬起头,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解脱般的空洞。她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得可怕:“是。我杀的。”
“原因?”
女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地、一件件解开了自己外衣的系带,然后将袖子用力撸了上去。
烛火的光晕下,露出的手臂肌肤,让见惯了伤痛的苏乔也不禁蹙眉——那上面布满了层层叠叠、新旧交错的淤青和伤痕!棍棒击打的条状淤血、掐捏留下的紫黑色指印、甚至还有烫过的旧疤……几乎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有些旧伤颜色已深如墨染,有些新伤还红肿着。这仅仅是手臂,可想而知衣物遮掩下的身体会是何等惨状。
“原因?”女子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眼泪却无声地滑落,“这就是原因。他几乎天天打我。铺子生意不好,打,喝醉了酒,打,饭菜咸了淡了,打,心情不好,打……不需要理由。”
苏乔沉声问:“你没想过反抗?或者逃走?”
“反抗?逃走?”女子说眼神飘向远处,声音幽幽的,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怎么反抗?怎么逃走?在杀了他之前,我的手脚时常被捆着,像牲口一样锁在屋里。而且……我根本不是方冲明媒正娶的娘子。”
她顿了顿,陷入回忆,神情木然:“我叫刘美娟,河西村人。家里开杀猪场,我从小帮着剁肉砍骨,手上有点力气。闲时绣点花样去镇上卖,贴补家用。我有个最好的姐妹,叫刘芳草……我们曾经那么好。”
她的语气没有起伏,却让人感到彻骨的悲凉:“三年前,芳草突然离开了村子,家里人说她去外地做工了,没太在意,女孩儿嘛……直到一年前,芳草家里忽然收到她从京城寄回的五两银子和一封信。信里说,她在京城一家大绣房做活,月钱丰厚,让我也去,互相有个照应。”
刘美娟嘴角勾起一丝嘲讽:“我没多想,满心欢喜地来了京城。可哪里有什么绣房?只有这一屋子吓死人的纸人!我才知道,芳草当年是被人贩子拐卖到方家的!她给方冲做了两年妻,一直没生养,方冲对她非打即骂。芳草受不了了,又逃不掉,就把我骗来,说……说我年轻,只要给方冲生了儿子,或许就能赎她出去,或者我们俩都能好过些……”
她闭了闭眼:“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进了这个门,就是入了地狱。凌辱,殴打……成了家常便饭。后来我怀上了,也终于找到机会逃了出去……可还没出城,就被芳草发现了。她哭着求我回去,说她也是没办法,说方冲答应只要我生下儿子就放我们走……我怎么可能相信呢,是她把我打晕,带回去了。”
“回去之后,自然又是一顿毒打。孩子……也没保住。”刘美娟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但很快又归于平静,“方冲大概因为这事有点内疚,没再捆着我。我趁机出去,买到了蒙汗药。”
“我把药下在米粥里,方冲和芳草都喝了。等他们昏睡过去,我又把更大剂量的药汤灌进方冲嘴里。”她抬眼看向苏乔,仿佛在寻求认同,“因为我要……”
“因为你要确保,在你剜出他心脏的时候,他不会中途醒过来。”苏乔替她说完了后半句,语气带着一丝复杂的了然。
刘美娟点了点头,眼神空洞:“是啊……我挖出了他的心。然后,我把芳草也杀了,肢解了。他们不是总是一条心吗?方冲的心不是总偏向她、听她的话来折磨我吗?我把他们的尸体缝在一起,换上最红的喜服——生前做不了堂堂正正的夫妻,死后就永远锁在一起吧。”
“我用家里的材料,连夜扎了一座结实的纸桥,把他们封在里面。趁着天没亮,用板车拖着出了城,扔进了野河滩。我知道那里常有人钓鱼,迟早会被发现。”她扯了扯嘴角,“我在肢解芳草的时候,被方冲那个老娘撞见了。她吓坏了,尖叫着跑了出去……看样子,是吓疯了。呵,能养出这么个禽兽儿子,疯了也好,算是她的报应。”
萧纵沉声问:“刘芳草的头部和躯干,在哪里?”
刘美娟脸上浮现出一种奇异的、近乎天真的笑容:“这个季节,田里不是需要稻草人赶鸟吗?活着没做过什么好事,死了……就当是给庄稼做点力所能及的事吧。”
至此,案件真相大白。
一个被拐卖、被凌虐、被至亲背叛的女子,在绝望的深渊里,以最极端、最惨烈、也最诡异的方式,完成了她的复仇与仪式。
她的遭遇令人同情,她的痛苦真实而沉重。
然而,以暴制暴,触犯律法,夺取人命,终究越过了底线。
萧纵沉默了许久,夜风穿过纸扎店,带起纸片哗啦作响,如同无数声叹息。
最终,他挥了挥手,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只余下疲惫与沉重:“带下去吧。”
锦衣卫上前,将不再反抗、神情漠然的刘美娟押走。
店铺内,只剩下满室沉默的纸人,那个依旧痴傻疯笑的老妇人,以及地板上那片暗沉的血迹,无声诉说着刚刚揭开又即将被律法覆盖的人间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