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肃奸
新君初立欲振纲,彭烈呈单入未央。
三族伏诛血溅殿,七家流放泪沾裳。
朝堂肃穆无人语,旧党惶惶暗自伤。
冷宫墙下藏秘道,楚书一纸露奸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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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烈还朝的第三日,朝会如期举行。这一日,天色阴沉,铅云低垂,仿佛预示着什么。庸烈端坐御座之上,冕冠的十二旒垂在面前,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他比即位时沉稳了许多,眉宇间多了几分威仪,少了几分稚气。彭烈站在武官之首,腰悬龙渊剑,面色平静如水。他的身后,石勇、墨翟、石涧等人分列两侧,个个甲胄鲜明,目光如电。
朝会伊始,庸烈便开门见山:“先君在位时,楚国屡次犯境,皆因朝中有奸细通敌。麇伯虽诛,余党未清。今日,寡人要彻底清算此事。”他看向彭烈,“彭将军,你呈上的名单,可带来了?”
彭烈出列,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奉上:“君上,此乃臣多年查访所得亲楚余党名单。共计十人,其中三人罪大恶极,当诛;七人从犯,当流放。”内侍接过帛书,呈给庸烈。庸烈展开细看,面色越来越沉。
名单上,第一个名字是“麇安”——麇伯的族弟,当年曾参与通敌,因证据不足逃过一劫,如今官居司徒。第二个名字是“庸怀之子庸平”——太宰庸怀的儿子,仗着父亲权势,暗中与楚国商人往来,倒卖庸国铜矿。第三个名字是“熊负”——楚国王室旁支,多年前入庸为质,后滞留不归,暗中为楚国刺探情报。后面七人,皆是朝中或军中的中级官员,各有罪行,证据确凿。
庸烈看完,将帛书拍在案上,厉声道:“来人!将麇安、庸平、熊负拿下,即刻斩首!其余七人,抄没家产,流放南荒,永不录用!”
殿中一片死寂。群臣跪伏,无人敢言。麇安脸色惨白,扑倒在地,嘶声喊道:“君上!臣冤枉!臣没有通敌!这是彭烈陷害!他排除异己!君上明鉴!”庸平浑身发抖,瘫软在地,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熊负倒是镇定,冷笑一声,一言不发。
武士们冲上前,将三人按倒在地。麇安挣扎着,怒视彭烈:“彭烈!你不得好死!楚国迟早灭庸!你等着!”彭烈面色不变,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庸烈挥了挥手:“拖下去,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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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三刻,闹市口,三颗人头落地。
鲜血溅在青石板上,汇成小溪。百姓们围观,有人拍手称快,有人低声叹息,有人默默流泪。麇安的人头被悬挂在城门上,示众三日。其余七家被抄没家产,男丁流放南荒,妇孺贬为庶民。押送的队伍从城中缓缓走过,哭声震天。
彭柔站在城头,望着那支队伍,心中五味杂陈。她想起当年麇伯伏诛时,也曾有这样一支队伍。那些人是罪有应得,可他们的妻儿老小,何辜?她摇了摇头,将这些念头甩出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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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上,庸烈环视群臣,冷冷道:“从今日起,谁敢再通敌叛国,麇安就是下场!”群臣跪伏,齐声应诺。彭烈跪奏:“君上英明。奸佞已除,朝堂肃然。臣请举荐贤能,填补空缺。”
庸烈点头:“准奏。”
彭烈起身,从袖中取出另一卷帛书:“臣举荐石勇为左将军,掌东境防务;墨翟为行人,主外交;石涧为国巫,掌祭祀医药。此三人皆忠勇可嘉,才堪大任。”
庸烈道:“准。石勇、墨翟、石涧,即日上任。”
三人出列,跪地叩首:“臣等领旨谢恩,必不负君上所托!”
庸烈又道:“彭柔何在?”
彭柔出列,跪地道:“臣女在。”
庸烈道:“彭柔精通巫祝,才德兼备,封为国巫副使,辅佐石涧,兼掌女学。”彭柔叩首:“谢君上隆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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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后,彭柔没有回府,而是带着几名巫堂弟子,巡视宫禁。这是她自请的差事——以巫术巡视宫禁,可查探是否有妖邪之气、不轨之徒。庸烈准了,还赐了她一面金牌,可随时出入宫禁。
她沿着宫墙走了一圈,没有发现异常。正要离去,忽然听见一阵细微的声响。那声音从冷宫方向传来,像是风声,又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她心头一凛,挥手示意弟子们跟上,悄悄向冷宫走去。
冷宫在王宫西北角,是关押失宠妃嫔、废黜王子之地。年久失修,墙垣颓败,荒草丛生。寻常人避之唯恐不及,连巡逻的卫士都不愿靠近。彭柔推开虚掩的宫门,走了进去。院中一片荒凉,枯叶满地,蛛网横生。她四下查看,没有发现异常。
正要转身离去,忽然脚下一空,她低头一看,只见一块地砖微微下沉,缝隙中透出一丝光亮。她蹲下身,用手摸索,发现地砖可以撬开。石涧上前,以长剑撬起地砖,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洞口。洞中有石阶,蜿蜒向下,不知通向何处。
“地道!”石涧低声道,“姑姑,这地道通往哪里?”
彭柔摇头:“不知。下去看看。”她点燃火把,率先走下石阶。地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石壁上长满青苔,空气潮湿阴冷。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一间小小的石室,约莫一丈见方。石室中有一张石案,案上放着一只木匣。
彭柔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叠帛书。她取出最上面一封,展开细看,面色骤变。
帛书上写着:
“麇司徒台鉴:楚王已允诺,灭庸之后,庸北境百里归麇氏。望司徒早做打算,联络朝中旧部,待楚军攻城时,里应外合。楚使顿首。”
彭柔握紧帛书,指节捏得发白。这是楚人写给麇安的信!麇安虽然已被诛杀,但这地道、这密信,说明宫中仍有楚国内应!她继续翻看其他帛书,有的是楚人写给庸平的,有的是写给熊负的,内容皆是通敌叛国之事。最下面一封,墨迹较新,日期竟是上月:
“麇司徒:彭烈已还朝,此人若不除,大事难成。望司徒设法离间其与庸烈的关系,使其失势。若能刺杀之,更佳。楚使顿首。”
彭柔倒吸一口凉气。刺杀彭烈?楚人竟然已经动了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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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将木匣收好,对石涧道:“此地不可久留。速将密道封死,不得让任何人进入。这些帛书,我带回去给兄长看。”
石涧领命,命弟子搬来石块,将地道入口封死。彭柔捧着木匣,匆匆赶回将军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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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彭烈在书房中看完那些帛书,面色铁青。他沉默良久,缓缓道:“麇安虽死,但他的同党还在。这密道是谁修的?谁在暗中接应楚使?宫中还有多少内应?”
彭柔摇头:“不知道。密道年代久远,至少有三四十年了。应该是麇伯当年修的,麇安继承了他的暗桩。至于宫中还有没有内应……”她顿了顿,“我怀疑,君上身边的竖亥,就是其中之一。”
彭烈眉头一皱:“竖亥?他是君上从东宫带出来的近侍,从小侍奉君上,忠心耿耿,怎么会……”
彭柔道:“正因如此,才可怕。若他是内应,那君上的一举一动,都在楚人眼皮底下。”她取出那封最新的帛书,“兄长你看,这封信是上月写的。那时你刚还朝,楚人就知道了,还要麇安设法离间你和君上的关系。这说明,楚人在宫中的眼线,职位不低。”
彭烈沉思片刻,缓缓道:“此事不可声张。若打草惊蛇,反而抓不到幕后之人。你继续暗中查访,我命墨翟派谋堂暗探盯住竖亥。若有确凿证据,再禀报君上。”
彭柔点头:“兄长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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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王宫寝殿。
庸烈独坐灯下,面前摊着几卷奏章,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还在想白天的事。彭烈呈上的名单,他全都准了。那些人确实该杀,可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彭烈的权力太大了。大将军、总领军事、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连举荐官员都是他一句话的事。他这个君上,倒像是成了摆设。
“君上,”竖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夜深了,该歇息了。”
庸烈抬起头,看着他。竖亥是他从东宫带出来的近侍,从小侍奉他,忠心耿耿,办事得力。他笑了笑:“进来。”
竖亥推门而入,端着一碗参汤:“君上日夜操劳,臣熬了参汤,给您补补身子。”
庸烈接过参汤,喝了几口,问道:“竖亥,你说,彭烈这个人,怎么样?”
竖亥一怔,小心翼翼地答道:“彭将军是忠臣,先君在时便倚重他。此次还朝,又为君上清除奸佞,功不可没。”
庸烈点点头:“是啊,功不可没。”他放下碗,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可他的功劳太大了。大得让寡人觉得,这个朝堂上,只有他一个人。”
竖亥沉默片刻,低声道:“君上多虑了。彭将军再能干,也是臣子。君上是君,他是臣。君臣之分,不可逾越。”
庸烈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望着窗外,久久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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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将军府。
彭烈独坐灯下,面前摊着那些帛书。他已经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他知道,庸烈已经开始猜忌他了。帝王之心,深不可测。今天他倚重你,明天就可能怀疑你。他必须小心,必须谨慎,不能让庸烈抓到任何把柄。
“妹妹,”他对彭柔道,“从明日起,你多进宫,多与嬴夫人走动。若有机会,探探君上的口风。看看他对竖亥的态度。”
彭柔点头:“我知道了。”
彭烈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南方那片漆黑的夜空。远处,三颗星辰静静悬垂,又近了一分。三星聚庸,还剩不到三年。他必须在这三年里,完成九锁,集齐九钥,为庸国争取一线生机。
窗外,夜风呼啸。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
三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