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林中,刺骨的寂静弥漫着。
李郁盘膝坐在冰岩上,脸色苍白。《玄冥镇气诀》艰难运转,试图平复体内因强行融合冰火罡气而撕裂般的痛楚。经脉里像塞满了冰碴和火星,每一次吐纳都带来尖锐的刺痛。苏雨柔的银针暂时稳住了伤势,但丹田空荡,连催动功法的余力都挤不出。
他睁开眼,掌心那道暗金色印记沉寂着。惊蛰自上次耗尽灵性劈开墨千秋的夺天造化阵后,便再无声息,刀鞘里的碎片冰凉死寂。
“能动吗?”白尘的声音响起。
李郁抬头。白尘站在面前,月华剑已归鞘,但握剑的手背青筋微凸。这位月华剑仙左袖破裂,露出的皮肤上凝着细密的冰晶——冰骨魔猿吐息的残留。
“能。”李郁咬牙站起,双腿发软却站住了。他望向驭兽尊者化作黑灰的地方,“接下来?”
“先与血鸦汇合。”白尘展开皮质地图,指向东北一处标记,“黑风峡正北三百里,有临时营地。他在那儿等我们。”
铁战啐了口带血的唾沫,左臂伤口虽被春霖尺封住,但阴煞侵蚀已让整条手臂泛出青灰色:“那老怪物死前说的‘逆夺国运大阵’,到底啥玩意儿?”
“窃取王朝气运的禁阵。”阿土接话,脸色苍白但眼神清亮,“清虚观典籍有载:需以龙血晶为阵眼,布七处地脉阴煞节点,献祭大量生灵精血魂魄,于国运极盛或极衰时启动。功成则可逆转天命。”
苏雨柔正为凌风处理肩伤,闻言指尖微顿:“靖海王……真敢如此?”
“他有何不敢?”白尘收图,语气冷然,“黑风矿洞养尸,落枫镇纵兽,北疆十三处阴煞暴动……哪一桩不是丧尽天良?既做了初一,何惧十五。”
他看向李郁:“而且,他需要龙血晶。你父亲当年守护的那批,恐只是冰山一角。永冻陵深处的源头,才是他真正目标。”
李郁握紧拳头。父亲的血仇、惊蛰的重铸、靖海王的阴谋……所有线索如收网的绳索,越勒越紧。网的中心,正是永冻陵。
“走。”他深吸一口凛冽寒气,“先找到血鸦大人。”
五人再度启程。
这次走得慢。李郁与阿土互相搀扶,白尘在前以月华清辉开路,铁战断后,凌风侧翼警戒。越往北,环境越恶。
起初尚有枯草冻土,后来只剩死寂的雪原。积雪深厚,一脚下去陷半身。风如刀割,天空是永不变的铅灰色,昼夜难分。
一个时辰后,李郁双脚已无知觉。苏雨柔分发暖阳丹,但药力刚至胸口便被四周阴寒吞噬。
“还有多远?”铁战喘着粗气,失血让他面如白纸。
白尘停步展图,眉头蹙起:“按脚程,该到了。”
眼前却只有茫茫雪原,无营无火,无人迹。
“标记又被抹了。”白尘扒开积雪,露出冰面——与冰林外如出一辙的干净。他取出月华令,滴血其上。残月微亮,光晕勾勒出一道极淡的轨迹,蜿蜒向东北。
“血鸦的暗记。”白尘沿轨迹前行,“他走得极急,来不及留明标。”
“急到连营地都不收?”苏雨柔问。
白尘未答,但步伐加快。李郁心头掠过不安,想起驭兽尊者死前嘶语:“你们……挡不住的……”
压下思绪,先寻人。
又行半个时辰,天光更暗。永冻荒原的夜,墨般沉稠。雪丘在黑暗中嶙峋如兽。
掌心的印记,突兀地烫了一下。
轻微如针扎。李郁驻足。
“怎么?”阿土问。
“印记……”李郁低头,暗金纹路在皮下微光流转,非之前灼热的共鸣,而是一种躁动——如无数细电在纹路里乱窜,整条手臂发麻。
“又感应到了?”白尘回头。
“不,是……”李郁皱眉,“像有很多东西在呼唤它。不是黑剑那种单一召唤,是很多……很远,一齐在喊。”
“很多?”白尘眼神一凝,“你确定?”
李郁点头。那感觉愈发明晰——非错觉。印记正以诡异频率搏动,每次搏动都似有无形丝线拽扯神经,指向东南。
“东南……”白尘望向那方向,面色渐沉,“是幽冥墟。”
“幽冥墟?”铁战愣住,“那鬼地方不是十年一开?”
“今年正逢第十年。”白尘缓声道,“三日前,墟口已开。我等一直在北,未察。”
幽冥墟。十年一开的黑市。只要出得起价——或付得起代价——万物皆可易。
“惊蛰的碎片,在那儿?”李郁问。
“很可能。”白尘颔首,“且不止一块。若真如你所言,有多‘声’呼唤,那墟中恐不止刀柄碎片,另有……与惊蛰同源之物。”
同源之物。补天神铁的其他碎片。
李郁心猛跳。惊蛰沉睡前的最后一言在脑海回响:“老子是补天神铁……天地间最本源的造物之一……”
若幽冥墟真有其他补天神铁碎片,这感应便说得通了。碎片在呼唤同类,如失散孩童唤亲。
“必须去。”李郁斩钉截铁。
“你的伤……”苏雨柔蹙眉。
“死不了。”李郁活动手腕,经脉仍痛,但那躁动更痛——是灵魂深处无法忽视的呼唤,“惊蛰需要那些碎片。无碎片,纵得万载寒髓,它也醒不来。”
白尘沉默片刻,看向血鸦的暗记轨迹。轨迹向东北,幽冥墟在东南。
“兵分两路。”他决断,“我与铁战、凌风沿暗记寻血鸦。李郁,你同阿土、苏姑娘去幽冥墟。得碎片后,即刻往永冻陵边缘的‘寒鸦哨站’汇合——那是守夜人在此域最后一处据点。”
“寒鸦哨站?”李郁记下。
“地图上有标。”白尘递过皮质地图,“谨记:幽冥墟龙蛇混杂,万事谨慎。莫露身份,莫惹是非,得物即离。那处非讲理之地。”
李郁重重点头,接过地图。
白尘又取出一枚小巧玉符,塞入李郁手中:“传讯玉符,百里内可互感位置。遇险即碎,我尽快来。”
玉符温润,犹带体温。李郁握紧,心头微暖。
“走。”白尘拍他肩,“活着回来。”
五人分作两路。
白尘三人身影没入东北风雪。李郁、阿土、苏雨柔转向东南。
风雪更狂。
鹅毛雪片砸面,睁目艰难。李郁收好地图,拉紧氅领,深一脚浅一脚前行。阿土在左,玄阴灵力微光驱散阴煞;苏雨柔在右,春霖尺绿芒隐现,随时应变。
又行一个时辰。
掌心印记愈烫,搏动愈疾。那呼唤感烈如无数手拉扯灵魂,要将他拽往某处。
终在翻过一道高耸雪岭后,眼前豁然。
那是一道巨大的冰裂缝。
宽逾百丈,深不见底。幽蓝光芒自极深处透出,映得两侧冰壁如水晶宫阙。裂缝中央,悬着一座岛。
一座冰晶构筑、灯火通明的岛。
岛上有街巷屋舍,有高塔,甚至有河——那是液态的、泛淡蓝光的玄冰髓,蜿蜒街间。无数人影穿梭其上,喧哗叫卖争执声,隔空可闻。
岛与雪岭间,连着一座桥。
一座冰晶凝结、仅容一人通过的窄桥。桥身透明,下临无底深渊。桥上有人行走,小心翼翼,如履薄刃。
“幽冥墟。”阿土轻声道,“十年一开,开墟三月。三月后,桥断岛沉,待下个十年。”
“如何过?”李郁望桥——它太窄了,窄如绷紧的丝线。风过桥晃,人心惊。
“走过去。”苏雨柔取出三根粗麻绳,“以此系连三人。若一人失足,另两人可拉住。”
她将绳一端系于己腰,另一端递李郁。李郁系好,中段递阿土。三人串连如一串蚂蚱。
“我先行。”李郁深吸气,踏足冰桥。
脚落瞬间,桥身微沉。冰面滑如镜,几难立稳。他定身,缓挪。一步,两步……桥晃风啸,深渊幽蓝光芒如活物扭滚,诱人跃下。
他不敢下望,只盯前方。阿土随后,苏雨柔断后。三人一步一挪,历一刻钟,终踏墟土。
踏上瞬间,嘈杂声浪扑面。
眼前阔街,两侧摊铺密布。摊多简陋,兽皮铺地即为店;铺则气派,木石结构乃至冰晶宫殿,幽蓝流光溢彩。
所售之物,光怪陆离。
左摊堆叠惨白人骨,状似脊梁。摊主干瘦老妪,执锉打磨骨棱。右店货架满列瓶罐,内泡各色眼珠。独眼掌柜正口沫横飞:“……此幽冥狼目,取五百年妖帅,炼‘破妄瞳术’绝佳!千枚下品灵石,童叟无欺!”
更远处,有人铺开血污兽皮,上书扭曲文字:“上古遗图,八千灵石。”又有人牵铁链锁双头犬,嚷道:“新驯阴狱犬,嗅敏无双,追踪寻人无往不利!五千灵石,附赠驭兽诀!”
李郁看得头皮发麻。往来者形色各异:各宗门修士、刺青蛮人、蒙面神秘客,更有浑身笼黑雾者,所过之处人群避退。
“莫乱看。”苏雨柔低声警醒,“此处唯力无规。低调行事,得物即走。”
李郁点头,压下不适,随人潮前行。
掌心印记愈烫,如火灼烧。指引明确——街尽处,那座最高、通体漆黑的塔楼。
“万宝楼。”阿土轻语,“幽冥墟最大拍卖行兼情报所。重宝多在此拍卖。”
三人向楼行去。
近楼处,街愈宽,铺愈豪。空气中混杂药腥、锈铁及一丝甜腻致眩的迷香。
过一座三层黑木楼时,李郁掌心印记猛跳,烫得他几乎呼痛。他下意识望去——楼门悬两盏惨白灯笼,上书扭曲二字:“骨阁”。
“万毒门据点。”苏雨柔拉他疾走,“速离,少生事。”
李郁咬牙移目。然印记灼烫未消,反更炽烈。
它在渴望。渴望那塔楼中之物。
终至万宝楼前。
五层塔楼,暗红木构,檐下青铜铃随风清鸣。楼门匾额鎏金大字:“万宝楼”。
楼前立两守卫。
非寻常护卫——黑衣青铜面具,唯露双眼。目光冰冷漠然。气息凝实晦涩,至少凝气巅峰,甚或半步化罡。
“墟卫。”阿土低语,“幽冥墟执法者。不可惹。”
三人欲入,一墟卫忽抬手阻。
“令。”面具后声干涩。
李郁一怔。令?何令?
苏雨柔反应迅,自怀取一枚小巧玉牌递上。玉牌碧绿,正面刻药草,背面一“苏”字。
“药王谷。”墟卫瞥一眼,侧身让,“进。”
苏雨柔松气,拉李郁、阿土快步入内。
楼内比外安静。大厅敞亮,黑石铺地光洁如镜,壁悬字画兵器并诸般奇藏。数十桌椅散置,客或低语或默饮,气氛凝滞。
一青衫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迎上,笑可掬:“三位客官,是为拍卖会而来?”
“是。”苏雨柔点头,“闻今夜有补天神铁残片拍卖?”
管家眼波微动,笑不变:“客官消息灵通。确有此事,戌时三刻,五楼天字厅。然……”他顿了顿,目扫李郁、阿土,“拍卖需验资。三位可有足额灵石,或等值宝物?”
李郁心沉。他们来得仓促,身无多灵石。苏雨柔药王谷玉牌或可抵些资历,但竞拍补天神铁残片这般重宝,怕是不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