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脸上的笑容很客气,但眼神里那丝审视像针一样扎人。
李郁感觉掌心的印记又开始发烫了,不是之前那种呼应同源的温暖,而是带着警告意味的刺痛。惊蛰在提醒他——这地方不对劲,眼前这个人也不对劲。
“三位客官,”管家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温和,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万宝楼的规矩,参加天字厅拍卖必须验资。若没有足够的灵石或等值宝物,老朽实在无法放行。”
大厅里的其他客人也朝这边看过来。十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李郁三人,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不加掩饰的轻蔑——在幽冥墟这种地方,没钱就意味着没资格。
苏雨柔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从怀里又取出一个小玉瓶:“这是一瓶‘玉露回春丹’,药王谷秘制,对外伤内损皆有奇效。市价至少两百下品灵石。”
管家接过玉瓶,拔开塞子闻了闻,点头:“药是好药,但不够。今晚天字厅拍卖的压轴品,是补天神铁残片。这种级别的宝物,起拍价至少三千灵石。三位若只有这些……”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李郁咬牙。他身上最值钱的就是那柄沉睡的惊蛰碎片,但那是绝不能暴露的。龙血晶残块更是烫手山芋,一旦拿出来,整个幽冥墟的牛鬼蛇神都会扑上来。
阿土忽然开口:“清虚观弟子下山历练,可凭师门信物暂借五百灵石额度。这个,算不算?”
管家眼睛微亮:“清虚观的信物自然作数。不过……”他顿了顿,“五百灵石,加上玉露回春丹,也才七百。距离三千,还差得远。”
七百对三千。
还差两千三。
李郁感觉嘴里发苦。在永冻荒原上厮杀时,他从没觉得钱这么重要。可现在,就因为这两千三百灵石,他可能连惊蛰刀柄碎片的面都见不到。
掌心的印记烫得更厉害了,像是有团火在烧。惊蛰在催促,在焦躁,那种渴望几乎要顺着经脉冲出来。
就在这时——
“三位小友,可是手头不便?”
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楼梯方向传来,带着一丝熟悉的、略显嘶哑的语调。
李郁猛地转头,瞳孔骤缩。
楼梯上,缓缓走下一个老者。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刻如刀削,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能洞穿人心。他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灰色布袍,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拐杖顶端雕着一只栩栩如生的乌鸦。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肩上,稳稳停着一只通体漆黑、唯独眼珠如血玉般的乌鸦。
血鸦大人!
“血鸦大人!”管家脸色一变,立刻躬身行礼,态度比刚才恭敬了十倍不止。
血鸦随意地摆了摆手,目光直接越过管家,落在了李郁身上。他那张古板严肃的脸上,竟难得地扯出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凝重。
“小子,”血鸦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近前的几人能听清,“我就知道你会摸到这儿来。白尘那小子用月华令给我传了急讯,说你们在永冻荒原捅了马蜂窝,还盯上了幽冥墟的‘好东西’。”
他上下打量了李郁一番,尤其在李郁苍白的脸色和缠着绷带的手腕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伤得不轻。不过,命倒是够硬,像你爹。”
这句“像你爹”,语气复杂,既有对往昔战友的一丝追忆,也有一丝对后辈不省心的无奈。李郁听出了这层意思,紧绷的心弦稍微松了些——至少,血鸦大人还是那个面冷心热、值得信赖的上司。
“血鸦大人,您怎么会……”李郁忍不住问。他记得血鸦应该在永冻荒原边缘的营地等他们。
“我怎么在这儿?”血鸦哼了一声,肩头的乌鸦也跟着歪了歪脑袋,“老子是这万宝楼的幕后东家之一,不然你以为守夜人凭什么对幽冥墟的动向了如指掌?这里是北疆消息最灵通,也是水最深的地方。”他顿了顿,看向管家,“老余,这三位是我的人,验资就免了,记我账上。他们的一切开销,包括今晚天字厅的保证金,都从我名下支取。”
管家老余闻言,腰弯得更低了,连声道:“是是是,大人吩咐,小人照办。三位贵客,刚才多有怠慢,还请海涵。”他脸上的职业笑容立刻变得无比热络,侧身让开道路,“大人,您的书房一直留着,请随我来。”
血鸦点点头,对李郁三人使了个眼色:“跟我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李郁、苏雨柔、阿土立刻跟上。有血鸦这位“自己人”兼顶头上司出面,刚才的窘迫顿时一扫而空,但李郁心中却升起了更多的疑惑。血鸦大人不仅是守夜人北疆巡查使,还是幽冥墟最大拍卖行的东家?这重身份背后,显然牵扯极深。
三人跟着血鸦和管家老余,穿过大厅,走向后面的楼梯。楼梯是厚重的黑檀木所制,踩上去悄然无声。越往上,环境越发幽静雅致,与一楼的喧嚣恍如两个世界。墙上挂着一些意境深远的古画,偶尔有衣着精致、气息内敛的侍者安静走过,对血鸦躬身行礼。
来到三楼一间僻静的书房,管家老余恭敬地退下并关好门。血鸦走到窗前,俯瞰着下方灯火璀璨、人流如织的幽冥墟街道,肩头的乌鸦安静地梳理着羽毛。
“这里说话安全。”血鸦转过身,脸上的随意收敛,恢复了李郁熟悉的、属于守夜人巡查使的冷峻和严肃,“白尘在传讯里说得很简略。你们在冰林遇到了驭兽尊者,他还提到了‘逆夺国运大阵’和永冻陵?”
“是。”李郁简明扼要地将冰林之战和驭兽尊者死前的话复述了一遍,包括他们对永冻陵是阵眼、靖海王企图篡夺国运的推断。
血鸦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乌木拐杖,眼神越来越冷。“北斗七星锁煞,龙脉为眼,逆转国运……靖海王,慕容远,他的手笔真是越来越大了,也越来越肆无忌惮了。”他看向李郁,目光锐利,“你父亲当年拼死送出的情报,指向的恐怕就是这个。永冻陵……那里不仅是龙血晶的源头,更是前朝龙脉残留的汇聚之地,是施行此等逆天邪阵最理想的阵眼。”
他走到书桌后,取出一份烫金的册子,扔在桌上。“你们的目标,是今晚天字厅的第七件拍品。补天神铁残片,疑似刀柄,附带七块同源碎晶。”
李郁急切地拿起册子翻看。当看到“补天神铁残片(疑似刀柄)”的描述和那令人咋舌的起拍价时,心又沉了下去。“大人,这……以物易物,还要至少价值三千灵石的宝物,我们……”
“我知道你们没有。”血鸦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所以我才在这里。白尘请我务必帮你拿到此物,这不仅关乎你那把刀的重铸,更关乎能否进入如今的永冻陵。”
他走到李郁面前,看着他腰间的刀鞘:“永冻陵的阴煞,如今已浓郁到化罡境以下难以踏足的地步。补天神铁乃天地至正至纯之物,天生克制一切阴邪煞气。只有拿到足够多的碎片,重铸你的刀,你才有资格踏入陵区核心,去阻止慕容远,也去探寻你父亲留下的线索。”
李郁握紧了拳头:“可是大人,我们拿什么去换?靖海王府的人恐怕也已经盯上这块碎片了。”
血鸦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慕容远的狗腿子,动作倒是快。不过在这幽冥墟,还轮不到他们一手遮天。”他坐回椅中,手指蘸了蘸茶杯里的水,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画了几个简单的符号,“拍卖,讲究的是价高者得,是各取所需。他们想用权势灵石压人,我们便不能只靠这些。”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李郁、阿土和苏雨柔:“小子,你那把刀的碎片,与拍卖的这块,是否有所感应?”
李郁一愣,随即抬起右手,掌心暗金色印记微微发烫:“有!非常强烈的感应,就像……它们在互相呼唤。”
“这就对了。”血鸦点头,“补天神铁有灵,碎片相聚,自有共鸣。这便是我们最大的‘筹码’。拍卖时,我会安排你们坐在前排。当那残片呈上时,你需要全力激发你与刀灵之间的感应,尽可能引起台上残片的共鸣。”
阿土闻言,若有所思:“血鸦前辈是想……利用共鸣本身,来打动那位匿名的卖家?让他认为此物与李大哥有缘,或非李大哥不能发挥其真正价值?”
“不错。”血鸦赞许地看了阿土一眼,“清虚观的小子,脑子转得挺快。以物易物,易的不仅是‘物’的价值,有时更是‘缘’和‘用’。对于一个匿名且很可能深知补天神铁特性的卖家而言,一个能引起碎片强烈共鸣的‘有缘人’,其吸引力未必就低于一堆天材地宝。更何况……”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深意:“这幽冥墟里,想要这块碎片,又不想让它落到靖海王府手里的,可不止我们。真到了竞拍关头,局面未必就如他们想象的那般。”
就在这时,书房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随后是管家老余压低的声音:“大人,靖海王府的暗影卫到了楼下,为首的是影煞。他们要求查验今晚所有参与天字厅拍卖客人的资格,态度……颇为强硬。”
血鸦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只是眼中寒光一闪而逝。“影煞?慕容远倒是舍得,把他手下咬人最凶的几条狗都放出来了。”他站起身,对李郁三人道,“你们在此稍候,不要出去。我去会会这位‘老朋友’。记住,戌时三刻,拍卖开始。在此之前,静心凝神,准备好你们的‘筹码’。”
说完,他拄着拐杖,肩头乌鸦振翅轻鸣,拉开书房门走了出去。门关上的刹那,李郁似乎听到血鸦用极低的声音对门外老余吩咐了一句:“……按第三套方案准备。”
书房内恢复了安静,但气氛却更加凝重。窗外,幽冥墟的夜色渐浓,各色灯火将这座悬浮的冰晶岛屿映照得光怪陆离。而在这片繁华之下,暗流已然汹涌。
李郁低头看着掌心微微发光的印记,又看了看桌上那份烫金的拍卖清单。
戌时三刻。
天字七号。
补天神铁残片。
还有……虎视眈眈的靖海王府暗影卫。
他深吸一口气,盘膝坐下,对阿土道:“阿土,帮我。在拍卖开始前,我要尽可能让惊蛰‘醒’过来一点,至少,要让我们的‘共鸣’足够响亮!”
阿土重重点头,双手已然开始掐诀。苏雨柔则默默走到门边,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春霖尺悄然滑入手中。
等待他们的,将是一场没有硝烟,却可能更为凶险的争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