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李郁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惊愕，有审视，有不屑，有玩味，更多的则是毫不掩饰的探究——这个从第二圈座位站起来的年轻人，衣着普通，气息萎靡（重伤未愈），面色苍白，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拿出一斤星辰铁的“大人物”。
“你有?”内圈，那个华服青年（靖海王府代表）手中把玩的玉骨折扇停了下来，他微微侧过头，斜睨着李郁，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变得明显了些，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小兄弟，墨大师刚才说的很清楚，是要‘星辰铁’，或者等价的星辰属性宝物。你……听清楚了吗?”
他把“星辰铁”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晰，像是在提醒，更像是在警告。
李郁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在他腰间那个不起眼的刀鞘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那里面，是沉睡的惊蛰碎片。对方或许感知到了什么，或许没有，但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如同芒刺在背。
墨文也看向李郁，脸上保持着职业的平静：“这位小友，若真有星辰铁，还请出示，由我楼鉴宝师当场验看。若无实物，只是空口……”
“我没有星辰铁。”李郁开口，打断了他。
厅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和议论。
“没有? 那站起来作甚? 消遣人么?”
“怕是没见过世面，胡乱出头吧。”
“血鸦大人带来的人，怎么也这般不稳重……”
华服青年脸上的嘲弄之色更浓，摇了摇头，似乎失去了兴趣，重新把玩起折扇。
墨文的眉头也皱了起来，语气微冷：“小友，拍卖并非儿戏。若无宝物，还请坐下，莫要耽误……”
“我没有星辰铁，”李郁深吸一口气，声音提高了一些，压下了周围的杂音，目光直视拍卖台上那柄断剑，“但我有别的。或许……对卖家来说，比星辰铁更有价值的东西。”
“哦?”墨文眼神微动，“何物?”
李郁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掌心那道暗金色印记，此刻正散发出微弱但持续的光晕。他不再压制，也不再掩饰，而是将体内仅存的、勉强运转的《万化归一诀》罡气，以及全部的精神意志，都灌注向那道印记，灌注向腰间刀鞘里沉睡的惊蛰碎片。
唤醒它! 呼唤它! 让它“看”到台上的同类!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可闻的颤鸣，从李郁腰间刀鞘中传来。
不是惊蛰苏醒的灵音，而是碎片材质本身，在感受到同源气息、并被李郁全力催动下，产生的本能共振。
与此同时，拍卖台上，那柄静静躺在玉匣中的黯淡断剑，剑身猛地一震!
“叮……”
一声清越如龙吟的剑鸣，陡然从断剑上迸发!
虽然微弱，短促，但在死寂的天字厅中，却如同惊雷!
断剑表面那些铜锈般的暗红色斑点，仿佛活了过来，开始微微蠕动，有极其细微的、暗金色的流光在斑点缝隙中一闪而逝。整柄断剑，似乎都“亮”了一瞬，尽管依旧黯淡，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死气沉沉。
“这是……”墨文瞳孔骤缩，猛地看向李郁的右手掌心。那里，暗金色的光晕正在与断剑的微光遥相呼应，频率渐趋一致!
“共鸣!”内圈，那个一直低头抠指甲的老农，第一次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补天神铁碎片之间的共鸣……嘿，有意思。”
胖员外手里的夜明珠不转了，独臂老妪睁开了眼，老和尚诵经声停顿，灰雾中人影猩红的目光锁定李郁，连血鸦也微微挺直了背脊，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华服青年脸上的嘲弄瞬间凝固，随即化为阴沉。他身后两个化罡境护卫的气息，也微微波动了一瞬。
“补天神铁有灵，碎片相聚，自有共鸣。”李郁重复着血鸦之前的话，声音因全力催动而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此剑虽断，灵性未尽，只是沉寂。而我能唤醒它，能引起它最本源的呼应。墨大师，敢问卖家所求星辰铁，最终目的为何?”
墨文下意识答道：“卖家留言，寻星辰铁，是为重铸一柄……受损的兵刃核心。”
“重铸兵刃，所需无非是合适的材料，以及……”李郁目光灼灼，“让兵刃‘活’过来的灵性引导! 星辰铁再好，也只是死物。而这柄断剑中沉寂的灵性，才是重铸之魂! 我能唤醒它的灵性，能与它共鸣——试问，对于一位需要重铸神兵、且很可能手中兵刃同样与补天神铁相关的人来说，是一个只能提供材料的买家重要，还是一个能唤醒、引导兵刃灵性的‘有缘人’更重要?”
他顿了顿，看向那柄重新归于平静、但气息已截然不同的断剑，一字一顿：“此剑，与我有缘。非我，无人能真正发挥其价值。这，便是我的出价!”
厅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李郁这番大胆而直接的言论震住了。拍卖场上，比拼的是财力宝物，是权势背景，何曾见过如此“唯心”、近乎耍赖却又直指核心的竞拍方式?
但偏偏，他说的是事实。那断剑与李郁掌心印记的共鸣，是做不得假的。补天神铁这种天地奇物，确有其玄奥之处，“缘分”有时比灵石更重要。
华服青年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他没想到李郁会来这一手。靖海王府确实能拿出星辰铁，或者等价的星辰宝物，但“引起碎片共鸣”这一点，他们做不到。慕容远手中的那柄黑剑虽然诡异强大，却充满了吞噬与毁灭的气息，与台上这柄断剑的“道韵”似乎并不完全契合，至少无法引动如此清晰的共鸣。
“荒诞!”华服青年冷哼道，“区区共鸣，虚无缥缈，岂能作为竞拍依据? 墨大师，万宝楼的规矩，难道是可以如此儿戏的吗? 若人人都凭一张嘴说‘有缘’，那还拍卖作甚?”
墨文脸上也露出为难之色。李郁说的不无道理，但万宝楼的规矩向来是价高者得，或满足卖家明确要求。这种“缘分”之说，确实没有先例。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平静，仿佛从极远处传来的声音，忽然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他说的，不错。”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所有议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拍卖台侧后方，那扇一直紧闭的暗门，不知何时滑开了一道缝隙。一个身影，缓缓从门后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朴素灰色长袍的老者，头发花白，面容清癯，脸上皱纹深刻，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平和，仿佛能洞悉万物。他手中拿着一根普通的竹杖，步履缓慢，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稳气度。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周身没有任何强大的灵力波动，就像一个普通的垂暮老人。但他出现的那一刻，整个天字厅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一瞬，连内圈那些大人物，包括血鸦，神色都变得郑重起来。
“楼主!”墨文立刻躬身行礼，态度无比恭敬。
万宝楼楼主!
李郁心头一震。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幽冥墟真正主宰之一，竟然亲自现身了!
灰袍老者对墨文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李郁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随即又看向台上那柄断剑。
“此剑，乃老夫多年前一故友托付，代寻有缘人。”楼主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故友曾言，此剑灵性深藏，非遇同源相召，不得苏醒。所求星辰铁，亦是为此。然铁易得，缘难求。今日既有小友能引动剑鸣，显是故友所言‘有缘人’已至。”
他顿了顿，看向墨文：“墨文，按故友遗愿，此剑交易，首重‘缘’，次重‘用’。既然这位小友能唤醒剑灵，那便无需拘泥于星辰铁之形。他的‘共鸣’，便是资格。”
“是，楼主。”墨文躬身应道，再无异议。
楼主又看向内圈，目光在血鸦身上略微停顿，微微点头示意，最后落在华服青年身上，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无形的压力：“靖海王府若仍有疑虑，可出示星辰铁，老夫亦可请出故友留下的另一道考验——若能通过，此剑依旧可换。但若通不过，星辰铁原物奉还，此剑则归这位小友。如何?”
华服青年脸色变幻。他身后一名护卫低声传音了几句，似乎在快速评估。最终，华服青年咬了咬牙，挤出一丝笑容：“楼主言重了。既然是贵楼故友遗愿，又是‘缘分’所致，我等自然无话可说。只是……”他话锋一转，看向李郁，眼神锐利如刀，“这位小友，既然得了此等机缘，可要好好保管才是。怀璧其罪的道理，想必你是懂的。”
赤裸裸的威胁。
李郁迎着他的目光，毫无惧色，只平静地吐出两个字：“不劳费心。”
“好，好。”华服青年冷笑两声，不再言语，重新坐回椅中，但手中玉骨折扇已被他捏得微微变形。
楼主仿佛没听到这番机锋，对墨文道：“既无异议，便继续吧。”
“是。”墨文直起身，朗声道，“第二件奇物，补天神铁残剑，由这位小友以‘共鸣之缘’拍得。请小友上前，完成交易。”
李郁在无数道复杂的目光注视下，一步步走向拍卖台。苏雨柔和阿土紧张地注视着他，血鸦则微微眯起了眼睛，肩头的乌鸦歪了歪脑袋。
走到台前，墨文双手捧起盛放断剑的玉匣，郑重地递向李郁。
李郁伸出双手，准备接过。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玉匣的瞬间——
异变陡生!
玉匣中的断剑，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
“铮——！”
比刚才响亮十倍、清越百倍的剑鸣冲天而起！断剑表面所有暗红斑点轰然炸开，化作无数道细密的暗金色流光，如同挣脱了某种束缚，疯狂涌入剑身！原本黯淡的剑体，骤然爆发出璀璨的暗金色光芒，将整个天字厅映照得一片辉煌！
与此同时，李郁腰间的刀鞘炸裂！
不是被力量撑破，而是鞘中那块沉睡的惊蛰碎片，仿佛受到了最强烈的召唤，自行冲破了皮鞘的束缚，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流光，激/射而出，直扑玉匣中的断剑！
“惊蛰！”李郁失声惊呼。
下一刻，两道流光在空中轰然对撞！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
只有一团无比耀眼、令人无法直视的暗金与赤红交织的光团，将断剑与碎片同时吞没！光团中，传来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融合、重塑的声响，仿佛有看不见的巨锤在疯狂锻打！
“这是……自主融合?！”楼主古井无波的脸上首次露出了惊容。
“阻止它！”华服青年猛地站起，厉声喝道。他身后的两名化罡境护卫身形一动，便要扑出。
“哼！”
一声冷哼，如同九天惊雷，在两名护卫脑海中炸响！两人前冲的身形骤然僵住，脸色一白，闷哼一声，竟被硬生生震退两步，骇然望向楼主。
只见楼主手中竹杖轻轻一顿地。
“咚。”
一声沉闷的轻响，却仿佛敲在了每个人的心脏上。整个天字厅的空间都随之凝固、沉降了一瞬。那两名护卫如遭重击，嘴角溢血，再不敢动弹。
楼主的目光冷冷扫过华服青年：“幽冥墟内，守老夫的规矩。谁敢妄动，死。”
华服青年脸色铁青，却不敢再发一言。
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回到那团光团上。
融合的过程似乎极为痛苦和剧烈，光团剧烈扭曲、膨胀、收缩，散发出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李郁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惊蛰之间那缕几乎断绝的联系，正在光团中疯狂地重新建立、强化，并且……多了一些东西。
一些破碎的、浩瀚的、充满了古老沧桑与不屈战意的记忆碎片，正顺着那重新建立的链接，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入他的脑海！
恍惚间，他“看”到了一片无垠的星空，看到了星空下一场毁天灭地的大战，看到了一个顶天立地的背影，手持一柄横亘星河的巨刀，与无数狰狞可怖的阴影搏杀……巨刀崩碎，一块最大的碎片裹着一缕残魂，坠向茫茫大地……
他还“听”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带着无尽疲惫与欣慰的叹息，仿佛跨越了万古时空，轻轻响在他的灵魂深处：
“终于……等到了……”
“咔——嚓——！！”
光团猛地向内一缩，随即轰然炸开！
强光散去。
一柄全新的“刀”，静静地悬浮在李郁面前。
它长约三尺，刀身狭直，不再是之前惊蛰碎片的弯曲弧度。刀身通体呈现出一种深邃的暗金色，材质非金非铁，仿佛有星辰在其中缓缓流转。刀身之上，布满了天然形成的、玄奥莫测的暗红色纹路，如同血脉，又如同封印。刀柄与刀身浑然一体，正是那断剑的剑柄所化，握柄处缠绕着细密的、类似龙鳞的纹路。
最奇异的是刀镡——那原本是惊蛰碎片主体的部分，此刻化作了一个拇指大小、缓缓旋转的暗金色太极图虚影，阴阳鱼眼中，一点冰蓝，一点赤红，微微闪烁。
整柄刀，散发着一种古老、浩大、内敛却又无比锋锐的气息。它不再“碎”，虽然依旧能看出拼接融合的痕迹，但这些痕迹反而为它增添了一种历经劫难、重获新生的独特神韵。
刀，在轻轻嗡鸣。
那不再是材质的共振，而是仿佛拥有生命般的、欢欣又带着一丝迷茫的低吟。
李郁呆呆地看着这柄悬浮在自己面前、仿佛等待了万古的新刀，心脏狂跳，血液奔流。他能感觉到，一股微弱但无比清晰的意识，正从刀身深处缓缓苏醒，如同破茧的蝶，颤抖着，试图与他建立联系。
他伸出手，颤抖着，握向刀柄。
指尖触碰的瞬间——
“嗡——！！！！！”
刀鸣清越，响彻云霄！恐怖的刀意以李郁为中心轰然爆发，如同沉眠的巨龙仰天长啸！天字厅内，除了楼主、血鸦等寥寥数人，其余所有人，包括内圈那些大人物，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混合着补天神铁本源气息与李郁不屈意志的刀意，逼得连连后退，气血翻腾！
华服青年首当其冲，手中玉骨折扇“咔嚓”一声被无形的刀意震出数道裂纹，他脸色煞白，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贪婪。
李郁握紧了刀柄。
一股血脉相连、灵魂相融的温暖洪流，瞬间从刀柄涌入，席卷全身。体内因强行融合冰火罡气而撕裂的经脉，在这股温和却浩瀚的力量冲刷下，竟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强化。空荡的丹田重新被填满，而且比以前更加凝实、澎湃。
更重要的是，那个熟悉的、带着无尽疲惫、却又强行打起精神的碎嘴声音，终于再次，无比清晰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嘶……头好痛……小子，你他娘的……到底给老子找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拼上了? 还有，这是哪儿? 怎么这么吵? 嗯? 等等……这感觉……卧槽! 刀柄! 老子的刀柄回来了?! 还有这力量……补天本源?! 你你你……你到底干了什么?！”
惊蛰，醒了。
而且，似乎因为融合了完整的刀柄（剑柄）和更多的补天神铁本源，它的灵体不仅恢复，似乎还发生了某种质变。
李郁握紧手中焕然一新、传来熟悉“体温”的长刀，感受着体内奔腾的全新力量，以及脑海中那虽然虚弱但活力十足的聒噪，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一丝。
他抬起头，看向台上神色复杂的墨文，又看向面色平静却眼中含笑的楼主，最后，目光掠过脸色铁青的华服青年，缓缓开口，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此刀，名‘惊蛰’。”
“今日，重归。”
（第一百三十二章 完）
（兄弟们，推荐票来点呗，下章看惊蛰归位，记忆苏醒，李郁实力暴涨！拍卖会后风波又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