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十几个世家出身的朝臣呼啦啦地跪了一地,群情激愤。
若是目光能杀人,魏征此刻已经被千刀万剐了。
坐在龙椅上的李世民,心里简直乐开了花,脸上却故意装出一副为难、迟疑的表情。
“这……魏卿的提议虽然有理,但众位爱卿所言也不虚,重定士族等级,牵扯太大,恐伤和气啊……”
就在太极殿内,世家官员们以为皇帝动摇了,准备再接再厉,彻底把魏征这个提议压死的时候。
“等一下。”
大殿门口,突然传来一个极其不和谐、甚至带着点市井气息的苍老声音。
众大臣回头一看。
只见大殿的门槛外,正站着两个老头。
这两人没有穿上朝用的朝服,而是穿着两件颜色极其鲜艳的、鼓鼓囊囊的羽绒服!
左边那个穿着一件翠绿色的,右边那个穿着一件土黄色的。两人双手抄在袖子里,缩着脖子,活像两个刚从东市买完菜回来的富家翁。
“哎呀,这雪天路滑,老夫准备出宫来着,可是有些地方积雪还没清出来,在这躲躲雪,没耽误大家上朝吧?”
裴寂一边拍着身上的雪,一边拉着萧瑀,大摇大摆地跨过了太极殿的高门槛。
全场死寂。
百官们都傻眼了。
目光同时看向李世民。
“赐座。”李世民挥挥手:“两位大人既然是躲雪,那便多坐一会儿也无妨,不妨听听当今朝政,有何见解也可提出一二。”
百官们心头狂跳,王珪不在,封德彝死了,四大恶人,变成了两贱客,可这两人,也不是省油的灯啊,哪次来朝会不闹出点幺蛾子?
今天还穿得跟两只彩色的熊一样,跑到太极殿来了?而且这大朝会是你们说顺路路过就能进来的?!
大安宫出宫的路线,也不经过太极殿啊!
“回陛下,臣之提议,如何?”魏征目不斜视,继续道:“臣欲重修氏族志,乃是利于朝廷,利于天下的大事。”
“氏族志?”裴寂和萧瑀对视了一眼,同时看向李世民:“陛下,臣等没听到,可否能让魏大人再说一遍?”
“可。”李世民朝着魏征努了努嘴。
魏征点头,又说了一遍。
听完之后,刚才还一脸市井气的裴寂,眼圈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不到一息。
“扑通!”
裴寂双膝狠狠地砸在金砖上,那声音听着都疼。
只见他一把扯住自己的胡子,仰起头,老泪纵横,嚎啕大哭!
“陛下啊——!”
这凄厉的一嗓子,把魏征都吓了一跳。
“老臣听到了魏大人的肺腑之言,老臣……老臣这心里,如同刀绞一般啊!”
裴寂一边哭,一边用袖子抹着眼泪,那悲痛欲绝的样,比死了亲爹还惨。
“魏大人说得对!世家,烂透了啊!”
“老臣出身河东裴氏,深知那些世家大族内部的奢靡与贪婪!他们仗着祖宗的一点荫庇,不思进取,只会鱼肉百姓,甚至还敢包庇逆贼,妄图谋害皇室骨肉!”
“老臣每每想起这些,便觉羞愧难当,夜不能寐啊!”
裴寂猛地直起腰,双手抱拳,对着李世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如今听了魏大人的话,老臣决定,与那藏污纳垢的河东裴氏,彻底恩断义绝!”
“老臣恳请陛下恩准,老臣一家老小,愿脱离河东裴氏,在这长安城,苟延残喘!”
“老臣愿做这重修氏族志的马前卒!谁若是敢阻拦魏大人修这氏族志,谁就是我大安宫裴寂的生死仇敌!”
整个太极殿,针落可闻。
那几个刚才还跪在地上反对的世家官员,此刻全都像见了鬼一样看着裴寂。
疯了!
裴寂这老匹夫疯了!
他竟然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把自己的祖宗给骂了,还要带头分家裂族?!连脸都不要了啊!
这还没完。
只见萧瑀深吸了一口气,脸色涨得紫红,一把扯开了那件土黄色的羽绒服领子。
“魏大人的提议,乃是匡扶社稷的良药!”
萧瑀指着那群世家官员,破口大骂。
“你们这些蠹虫!到了这个时候,还只想着自己家族的私利!大唐的江山,就是被你们这群自私自利的人搞坏的!”
“今日,若是不通过重修氏族志的决议……”
萧瑀猛地转头,看向了太极殿那根最粗的盘龙柱。
“老夫,就一头撞死在这柱子上,以死明志!让天下人看看,你们这些世家的嘴脸!”
说罢,萧瑀低着头,像头发疯的老黄牛一样,朝着那根盘龙柱就撞了过去!
“拦住他!快拦住萧卿!”李世民大惊失色,连忙大喊。
尉迟恭一个箭步,顺手抱住萧瑀的腰。
萧瑀一边挣扎,一边嘴里还在不停地喊叫:“放开老夫!让老夫死!老夫要用这满腔热血,洗清这朝堂上的门阀臭气!”
这一刻。
本来是皇权打压世家的一场政治博弈。
变成了前任宰相痛改前非、为了国家大义不惜和家族决裂、甚至以死相逼的感人戏码。
那些世家官员们彻底绝望了。
有裴寂和萧瑀这两个德高望重的世家叛徒带头背刺,再加上魏征这个占领了道德高地的铁头娃,再加上龙椅上那个随时准备杀人的皇帝。
这氏族志,不修也得修了!
太极殿的角落里。
站着一群从各地州府进京述职的地方大员。
其中,站着一个身材中等、面容精悍、穿着紫色官服的中年男子。
利州都督,武士彠。
作为大唐的开国功臣,当年在太原资助李渊起兵的第一大金主,武士彠对李渊的忠诚是刻在骨子里的。
也正因为如此,玄武门之变后,被李世民变相地排挤出了长安权力中心,一直在地方任职。
这是他这两年来,第一次回到长安参加大朝会。
此刻,武士彠站在人群里,冷眼旁观着大殿中央那堪称荒诞闹剧。
周围的地方官都在交头接耳,惊叹于朝堂上这突如其来的巨变,惊叹于陛下打压世家的决心。
武士彠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
作为跟着李渊一路从太原打到长安的老狐狸,嗅觉,比任何人都要敏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