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这些债务,都是以美元计价,由美丽卡金融机构承销,由美丽卡投资者持有。它们构成了美丽卡金融市场的重要组成部分。”阿斯奎斯直视威尔逊的眼睛,“如果,我是说如果,协约国战败,德国主导的欧洲新秩序会承认这些债务吗?会继续支付利息吗?会用黄金或实物来偿还本金吗?”
威尔逊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那份薄薄的文件,一页一页地翻看。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可以看见太阳穴附近的血管在微微跳动。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壁炉里木炭偶尔的噼啪声。
“你这是……在暗示一种最坏的情况。”威尔逊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
“我是在陈述一种现实的可能性,总统先生。”阿斯奎斯靠回沙发背,让自己看起来更放松一些,“德国人已经公开宣称,他们发动战争的目的之一,就是要打破‘盎格鲁-撒克逊人对世界金融的垄断’。如果他们在军事上获胜,您认为他们会尊重由伦敦和纽约主导的现有金融秩序吗?”
贝尔福适时接话:“更具体地说,总统先生,德国财政部和帝国银行已经内部讨论过战后方案。其中一项核心提议是:宣布所有‘敌国债务’无效,并以‘战争赔款’的形式,反过来向战败国索偿。”
“他们有这个权力吗?”威尔逊问。
“胜利者拥有所有权力。”阿斯奎斯的回答简单而残酷,“1871年,德国在普法战争后向法国索要了五十亿法郎赔款,并全额拿到了。如果这次他们赢了,索要的数额将不是五十亿,可能是五百亿,甚至一千亿。而支付这些赔款的,将是残破的法国、英国,以及……持有这些国家债券的美丽卡投资者。”
威尔逊把文件放回桌上。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房间。窗外是白宫南草坪,光秃秃的树木在冬日的风中摇晃。更远处,华盛顿纪念碑的尖顶在灰色天空下矗立。
“你在要求美丽卡,”威尔逊没有回头,“为了保护一些银行家和投资者的利益,就把这个国家的年轻人送上战场。”
“不。”阿斯奎斯也站起来,走到威尔逊身边,与他并肩看着窗外,“我是在提醒美丽卡,现代战争已经不再是军队对军队的较量。它是工业的较量,是经济的较量,是整个国家力量的全面对抗。在这场对抗中,没有真正的中立——要么你站在一边,用你的工厂、你的资源、你的资本去影响结果;要么你站在另一边,看着自己的投资变成废纸,看着自己的经济被拖入深渊。”
他停顿,让这些话沉淀。
“我不是在请求美丽卡派兵,总统先生。”阿斯奎斯的声音变得更轻,但更坚定,“至少现在还不是。我只是请求您,请求美丽卡,用一切非军事的手段——更多的贷款、更多的物资、更坚定的外交立场——来确保那些已经投入的二十一亿九千万美元,不会变成一场昂贵的幻觉。”
威尔逊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腾。那是理想主义者面对残酷现实时的挣扎,是学者发现自己精心构建的理论体系出现裂缝时的震动。
“我需要时间考虑。”总统最终说,“这些……是很严重的指控,也需要更多的数据验证。”
“当然。”阿斯奎斯微微鞠躬,“我们准备了完整的资料,可以留给您的经济顾问团队。另外,如果您允许,我们驻美大使斯普林-赖斯爵士可以安排一些……非正式的会面,与金融界、实业界的领袖们交换看法。纯粹的信息交流,没有任何承诺。”
威尔逊盯着阿斯奎斯看了很久。那双学者的眼睛此刻变得像政治家一样锐利,在评估、计算、权衡。
“可以。”他终于说,“但必须是真正的非正式。我不希望看到报纸上出现‘总统与英国银行家密谋’的标题。”
“绝对保密,总统先生。”阿斯奎斯承诺,“就像今天的会面一样,不会留下任何记录。”
侍者敲门进来,示意午餐已经准备好。会谈的第一阶段结束了。
走向餐厅时,贝尔福在阿斯奎斯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觉得他听进去了多少?”
阿斯奎斯目视前方,脸上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足够让种子生根。”他低声回答,“现在,我们需要为它浇水。”
晚上八点,马萨诸塞大道2125号。
从外观上看,这只是一栋普通的五层砖石建筑,深红色外墙,白色窗框,与周围的其他豪宅没有太大区别。唯一的特别之处是,它没有门牌号,黑色锻铁大门紧闭,门口也没有任何标识。只有知情者才知道,这里是“阿尔比马尔俱乐部”——华盛顿最古老、最排外的私人俱乐部之一,会员数量永远控制在两百人以内。
今晚,俱乐部三楼的主宴会厅灯火通明。
阿斯奎斯换上了一套深蓝色天鹅绒晚礼服,站在壁炉边,手里端着一杯雪利酒。他周围站着七八个男人,年龄都在五十岁以上,穿着剪裁完美的西装,袖口露出法式双叠袖扣,领带是低调的深色丝绸。这些人说话的声音不大,笑声克制,举止间有一种经过几代财富沉淀后的从容。
“首相先生,请允许我再次表达对贵国勇气的敬佩。”
说话的是约翰·皮尔庞特·摩根,美丽卡金融界无可争议的王者。这位七十九岁的老人头发全白,但身材依然魁梧,声音洪亮如钟。他今晚没有坐在轮椅上——那是他最近几个月在公开场合的常态——而是拄着一根乌木手杖站着,仿佛在刻意展示自己尚未枯竭的力量。
“谢谢您,摩根先生。”阿斯奎斯举杯致意,“但勇气不能填饱士兵的肚子,也不能制造炮弹。最终,战争比拼的是钢铁、煤炭和……金钱。”
“总是金钱。”摩根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疲倦,“我父亲常说,战争中第一个阵亡的是真相,但最后一个倒下的,一定是黄金。”
周围响起一阵礼貌的轻笑。这些男人都明白这句话的份量——他们的家族财富,或多或少都建立在战争带来的需求之上。克里米亚战争、美丽卡内战、美西战争……每一次冲突都创造了新的巨头,也让旧巨头变得更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