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马尔蒂把托盘放在桌上,没有离开。他跟随威尔逊多年,从普林斯顿大学校长时期就开始服务,能读懂这位总统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今天和英国首相的会谈……很艰难?”
威尔逊苦笑:“他们很直接。没有绕弯子,没有外交辞令,直接把最残酷的现实摊在我面前:要么帮忙,要么看着我们的经济崩溃。”
“您相信他们说的吗?”
“数据不会说谎。”威尔逊指了指桌上的文件,“至少经济数据不会。至于军事局势……我已经让陆军部和海军部的情报人员去验证了,但初步反馈是,英国人的评估基本准确。”
图马尔蒂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南草坪。
“我父亲参加过内战。”他突然说,“在安提塔姆战役中失去了一条腿。他常说,战争最可怕的地方不是死亡,而是它会让好人做坏事,让理智的人变得疯狂。他说,一旦你开了第一枪,就再也回不去了。”
威尔逊看着秘书的背影。图马尔蒂很少谈论他的家庭。
“你认为我们应该参战吗,约瑟夫?”
图马尔蒂转过身,脸上有一种罕见的严肃表情。
“我不是总统,先生。我没有资格做这个决定。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我们要参战,必须是为了正确的原因——不是为了银行家的钱,不是为了政治家的野心,而是为了真正值得牺牲的东西。”
“比如?”
“比如阻止更大的屠杀。比如保护弱小。比如……让世界变得更好一点,即使只是好一点点。”图马尔蒂停顿,“英国人说德国人是野蛮人。我不完全相信,但我相信,如果让一个国家通过侵略和T杀来赢得霸权,那将开一个可怕的先例。下一次,可能就没有人能阻止他们了。”
威尔逊陷入沉思。图马尔蒂的话触动了他内心深处的某种东西。是的,他是理想主义者,但他不是天真的人。他理解权力的逻辑,理解国际政治的残酷。也许,有时候,使用武力是为了最终消除武力——这个悖论折磨了他很久。
1916年11月20日,深夜十一点四十分。
柏林,无忧宫东翼的地图室。
墙上的巨幅欧洲战区图被红蓝两色图钉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每一枚图钉代表一个师级单位。西线那片错综复杂的堑壕网络在煤油灯的映照下,像一道从英吉利海峡一直蔓延到瑞士边境的丑陋伤疤。东线则显得空旷得多——俄国人的红色图钉已经大规模后撤,只在几个关键城市周围形成稀薄的包围圈。
威廉二世站在地图前,身上穿着普鲁士陆军元帅的深蓝色常服,但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被汗水浸湿的衬衣领子。他左手端着一杯白兰地,右手握着一根细长的橡木教鞭,鞭尖正点在法国凡尔登的位置。
“这里,”皇帝的声音沙哑而急促,“法金汉向我保证过,用凡尔登的绞肉机把法国人的血流干。现在呢?十个月,七十五万人的伤亡,我们得到了什么?六平方公里的废墟,和一条稍微向前推进了两公里的战线。”
地图桌周围站着六个人:总参谋长保罗·冯·兴登堡元帅、军需总监埃里希·鲁登道夫将军、海军参谋长保罗·贝恩克上将、外交副国务卿阿瑟·齐默尔曼博士,以及两位皇室侍从武官。所有人都脸色凝重,房间里弥漫着雪茄烟雾和压抑的沉默。
“陛下,”兴登堡元帅清了清嗓子,这位六十九岁的老将身材魁梧,留着标志性的浓密八字胡,“凡尔登战役确实没有达到预期目标,但它牵制了法军大量兵力,为我们在索姆河的反攻创造了条件。而且,我们的新式坦克——”
“坦克!又是坦克!”威廉二世猛地转身,教鞭在空中划出尖锐的呼啸,“是的,我们在索姆河用三十辆坦克击溃了英国人。然后呢?三个月过去了,克虏伯工厂交出了多少辆新的?十五辆!一个月十五辆!而英国人,法国人,甚至俄国人,现在都在疯狂地仿造!技术优势转瞬即逝,先生们!”
鲁登道夫将军向前一步。这位五十一岁的军需总监是德国战争机器的实际操盘手,以冷酷的效率和对数字的偏执著称。他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夹,封面上印着“1917年度战争物资生产计划”。
“陛下,生产瓶颈主要在三个方面:特种装甲钢、大功率变速箱、熟练工人。”鲁登道夫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宣读技术手册,“我们已经将相关工厂的工作时间延长到每天十四小时,实行三班倒,但材料短缺无法通过人力解决。我们需要更多的铬、镍、钼——这些稀有金属,大部分来自海外殖民地,而现在……”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英国的海上封锁像铁桶一样围住了德国,进口渠道几乎全部中断。
“兰芳呢?”威廉二世突然问,“陈峰答应过提供原材料。”
“兰芳的货船正在路上,”齐默尔曼博士接话,“但需要绕道奥斯曼,穿越整个中东,再经巴尔干铁路转运。第一批预计十二月底才能抵达。而且……”他犹豫了一下,“价格比战前涨了四倍。”
“那就付钱!”皇帝把酒杯重重顿在桌上,琥珀色的酒液溅出来,“付黄金,付债券,付任何他们想要的东西!我们需要那些金属,需要那些机床,需要所有能让生产线转起来的东西!”
贝恩克上将咳嗽了一声。这位海军参谋长一直安静地站在阴影里,此刻才开口:“陛下,关于原材料的问题,也许有一个……更根本的解决方案。”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继续说。”
贝恩克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德国海岸线向西划过北海,停在不列颠群岛的位置。
“英国之所以能维持封锁,是因为他们的海军仍然控制着大西洋航道。但如果,”他的手指用力按在英吉利海峡,“如果我们能在海上给予他们决定性打击,迫使皇家海军收缩防御,甚至……”他停顿,“迫使他们考虑停战,那么封锁自然解除,原材料问题迎刃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