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兴登堡和鲁登道夫交换了一个眼神——那是陆军将领对海军将领惯有的、混合着怀疑和竞争的神情。
“决定性打击?”威廉二世眯起眼睛,“你指的是什么?再来一次日德兰那样的‘战术胜利’?”
“不,陛下。”贝恩克的声音坚定起来,“我指的是真正的决战。集中全部主力舰,在北海寻求与英国大舰队决战。利用‘俾斯麦’号和‘提尔皮茨’号的技术优势,在对方新型舰艇大规模服役前,一举奠定胜局。”
“风险呢?”鲁登道夫冷冷地问,“如果输了,我们失去的不只是几艘战舰,而是整个海军,以及通过海上获得任何援助的可能性。”
“如果按现在这样继续下去,”贝恩克针锋相对,“到明年夏天,陆军将因为缺乏炮弹和燃料而无法发动任何大规模攻势。而英国人,可能会在美丽卡的支援下,发起我们无法抵挡的反攻。这难道不是更大的风险?”
争论眼看就要升级。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急促敲响。
“进来!”
门开了,一名年轻的上尉军官快步走进,手里拿着一个深红色的文件夹——那是最高级别的紧急情报标志。他的脸色苍白,呼吸急促,显然是一路跑来的。
“陛下,外交部急电。来自……华盛顿。”
齐默尔曼博士立刻接过文件夹,打开,快速阅读。他的脸色在煤油灯光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
“念。”威廉二世命令道。
齐默尔曼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驻华盛顿武官处发回,通过三次加密中转。确认:英国首相阿斯奎斯于十一月十七日秘密抵达美丽卡,已于当日上午与威尔逊总统举行三小时闭门会谈。会谈内容涉及……”
他顿了顿,似乎在鼓起勇气。
“涉及协约国对美债务问题,以及德国获胜将导致的金融风险。当日晚,英国大使斯普林-赖斯在阿尔比马尔俱乐部会见摩根、希夫、巴鲁克等美丽卡金融界核心人物。我方情报人员判断,英国正在发起系统性游说,目标明确:推动美丽卡放弃中立立场,以经济乃至军事手段介入战争。”
死一般的寂静。
煤油灯芯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墙上的巨大挂钟指针跳动,指向午夜十二点整。
威廉二世慢慢走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他的肩膀在轻微颤抖,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恐惧。窗外,无忧宫的花园沉浸在冬夜的黑暗中,只有几盏防空灯发出幽暗的蓝光。
“什么时候的事?”皇帝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锥。
“四天前,陛下。”齐默尔曼回答,“由于加密和传输时间……”
“四天。”威廉二世重复,“四天前,英国首相已经在华盛顿说服美丽卡参战。而我们,在这里争论坦克产量和海军战略。”
他突然转身,眼睛在黑暗中闪着野兽般的光。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嗯?你们这些将军、元帅、博士,你们明白吗?”
没有人敢回答。
“这意味着,”威廉二世的声音陡然拔高,变成一种刺耳的咆哮,“如果美丽卡人下场,战争就结束了!不是明年,不是后年,就是现在!他们会用战舰填满大西洋,用飞机遮蔽天空,用物资淹没我们的防线!到那时,什么坦克,什么潜艇,什么堑壕防线,全都是笑话!”
他抓起桌上的白兰地酒瓶,狠狠砸向墙壁。水晶瓶身炸裂,琥珀色的液体和玻璃碎片四溅。一名侍从武官本能地向前一步,但被皇帝用眼神逼退。
“鲁登道夫!”
“在,陛下!”
“你的1917年生产计划,是基于什么前提?是基于美丽卡继续中立,对吗?”
鲁登道夫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是的,陛下。所有原材料进口、产能扩张、兵力部署,都假设美丽卡不会直接介入。”
“那么这个计划已经作废了。”威廉二世走到地图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我们需要一个新计划。一个基于‘美丽卡将在三个月内参战’这个前提的计划。”
兴登堡元帅沉声开口:“陛下,如果美丽卡真的参战,我认为……我们应该立即启动和谈程序。在还有谈判筹码的时候,争取最好的条件。”
“和谈?”威廉二世冷笑,“和谁谈?和那些要绞死我的人?和那些要把德国肢解成几十个小国的人?不,元帅。德国要么赢得这场战争,要么毁灭。没有中间选项。”
他直起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多年的君主训练让他能在极端情绪下迅速恢复理智——或者说,恢复那种冷酷的决策状态。
“齐默尔曼。”
“在,陛下。”
“给陈峰发电报。用最高加密等级。告诉他这里发生的一切。特别要强调:如果美国参战,他在德国的所有投资——坦克工厂的技术转让费,战舰的设计专利费,还有那些樱花国雇佣兵的佣金——都将化为乌有。问问他,有什么建议。”
“是,陛下。”
“贝恩克。”
“在!”
“无限制潜艇战的方案,准备好了吗?”
贝恩克上将的瞳孔微微收缩:“理论上……准备好了,陛下。但实施需要皇帝谕令和国会授权,而且必定会激怒中立国,尤其是——”
“尤其是美丽卡。”威廉二世替他说完,“但如果美丽卡已经决定参战,那还有什么可顾忌的?击沉他们的船,杀死他们的人,让他们在付出代价前就退缩。如果不行……至少在他们完成动员前,让英国先跪下。”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先生们,我们正在输掉这场战争。不是在前线,不是在工厂,而是在华盛顿的俱乐部里,在纽约的交易所里,在那些用金钱和谎言编织的阴谋里。但德国不会坐以待毙。如果这是最后的机会,那我们就赌上一切。”
他走到门边,握住黄铜门把手,又回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