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的李子树下,晚风轻轻吹动树叶,沙沙作响。
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
於兰系着围裙从厨房端菜出来,看见他进院,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回来了?洗洗手吃饭。」
「嗯。」
张景辰冲了把手,进到屋里,王丽荣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电视,怀里抱着张平安。
小家伙两只手揪着王丽荣的衣襟,眼睛盯着彩色电视,也不知道能不能看懂。
「奶,晚上再吃点不?」张景辰走过去,弯腰把儿子接过来。
王丽荣摆摆手,「吃不下了,你们吃吧,我给你们看孩子。」
「没事儿,我抱会儿,你休息一下。」张景辰把儿子托在臂弯里掂了掂,感觉分量又涨了不少。
於艳从厨房端了最後一碗汤出来,往桌上一搁:「姐夫,明天我跟你去林场呗?
合作社那边的订单完事儿,明天英姐打算跟久波哥去省城交货,正好我不忙。」
张景辰在饭桌前坐下,把儿子递给一旁的於兰,「英姐一个人去的?」
「是啊。」
於艳说,「英姐说了,这回得亲自去跟省外贸那边的人见一面,当面谈谈下批订单的事儿。
黄大娘、王婶子她们家里不也都在盖新房麽,一堆事儿,走不开。
就算跟着去省城,外贸谈判这些场面,她们也插不上话。」
张景辰夹了一口菜,心里琢磨了一下:「正好,让二哥跟着英姐一起去。」
「啊?」於艳一愣。
「於龙。」
张景辰解释道,「白天他跟我说,最近正打算去一趟外贸公司呢。两人一起也算有个伴了。」面对二人的主动选择,他是支持的。
至於能不能谈下来订单,那就是二人的事儿了,最不济就当锻链了。
於艳有些遗憾地说:「可惜我没空,不然我就跟英姐去省城涨涨见识了。」
於兰给她碗里夹了一块肉:「现在我能倒出手来了,你没事儿该出去就出去,不用天天再看孩子了。」
「那饭谁做啊?」於艳把碗里的肉又夹了回去:「我不吃,我要减肥。」
於兰只好自己把肉吃了,「我收摊回来做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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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艳一脸不放心:「那还是算了吧,你这也太累了,还是我来吧。」
一家人边吃边聊。
晚上,等奶奶和於艳都歇下了,两口子回到卧室。
於兰把家里的帐本翻了出来,摊在炕桌上,一页一页地翻着。
张景辰洗完脚进屋,看见她低着头算帐的样子,凑过去看了一眼:「别算了,眼睛该花了。」
「不算不行,我睡不着。」
於兰手里的笔没停,「你林场那边花钱跟流水似的,我得心里有数。」
张景辰在她旁边坐下,也没再劝,就看着她一笔一笔地往下算。
过了好一会儿,於兰把算盘一推,抬头看他:「你知道林场这阵子一共花了多少钱了麽?」
张景辰想了想:「七万?八万?」
於兰把帐本转过来,指着上面一条条列好的支出,「修路两万六,建材两万,设备两万,人工一万.....这几笔加在一起,一共花掉八万两千块。
真是花钱如同流水啊。」
她抬起头,眉头微微皱着:「後续还得投多少?」
「厂房正在收尾,後面的大型设备还没上。」张景辰如实说,「我估摸着,再投个两到四万吧。」
於兰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把帐本合上,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心里有数就行。」
张景辰伸手握住她的手:「放心,我跟宋军打过电话了。
等林场那边第一轮木材一出来,直接拉到他那儿变现。速度很快的。」
於兰这才松了口气,「行,你有打算就好。」
「趁着这会儿有空,咱们把七月的帐捋一捋。」张景辰拉过一把凳子坐到炕边,指尖划过帐本上一笔笔收入支出。
明亮的灯光下,二人开始核对车队、服装店、家具店的七月份收益。
「七月份整体算下来,咱们净利润是十八万。」报出这个数字的时候,张景辰语气都带着几分感慨。
「这麽多?」於兰不由得直起身子。
张景辰解释道:「因为上个月久波又添了三台车,现在车队一共有12台车。
虽然损耗也不小,但是总体来说还是在稳定上升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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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你的车队比较厉害,我的服装店只能赚一点点钱。」於兰羡慕地撇撇嘴。
张景辰摇头说:「主要是底子打得好,队里有久波、二驴、富贵这些自己人。他们能力都不错,用着也放心。」
於兰拍了拍胸脯:「那就好,我就怕入不敷出。」
她把家里的现钱和存摺里的钱拢了拢,一共还有24万多。
她问:「那我明天去银行再存一些钱,家里就留太多现金不好,就留四万吧?」
「行,你看着办。」
於兰跟个小仓鼠似的,把钱和存摺都放到一个自制的保险柜内。
虽然现在家里的钱变多了,二人也没有大手大脚的习惯。
就拿张景辰来说,一直想买个摩托车都忙得忘了去弄。
等二人熄灯进了被窝,於兰嘴里还嘀咕着:「你让我每个月都要给王敬峰、范德明、吕强、宋军他们家里送东西,还不能重复、不能太贵、不能太普通......都快把我头想秃了。」
张景辰把她搂到怀里,闻着她身上的奶香,笑着说:「这都是帮助过咱们的人,送多少东西都不过分。」
於兰转过身,在黑夜里盯着他:「谁说给他们送礼过分了?
我意思你老当甩手掌柜,把这些难办的事儿交给我!」
「难办的事?」张景辰双手掀起她的衣服,「我看看有多难办!」
「.....不是,你又来!我要报公安了。」
......
......
八月六日。
厂房封顶後的第三天,地面终於彻底干透了。
老王拿脚踩了踩地面,又弯下腰用拳头敲了两下,直起腰来满意地啧了一声:「这料子足,踩上去瓷实。
比以前生产队那个破仓库强多了,那个地面一到夏天返潮,粮食袋子底下一层绿毛。」
张景辰没接话,转身往厂房後面走。
新砌的红砖围墙已经合拢,把整个厂区圈成了一块规整的长方形。围墙三米出头,顶上插了碎玻璃,防不住狠人,但能挡住野猪和闲人。
他沿着围墙走了一圈,确认了几处排水口的标高。
老闫跟在後面,「你这边厂房和围墙都完事了,我那条引水渠的最後一道闸口也给你接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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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从水库下来,到这儿分三路:一路进生活区,一路走厂房边上的消防池,还有一路往你那个大棚的方向走。」
他顿了顿,伸手往东南方向一指:「那头我留了个预留口,後面你想再往地里引水,直接接上就行。」
张景辰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那片荒地:「谢谢闫叔,你可帮了大忙了。」
「谢啥,拿钱干活,天经地义。」
老闫摆摆手,一脸轻松,「行了,我这边活儿都干完了,明儿个我就带人撤了。
後头再有啥事儿,打声招呼就成。」
张景辰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去,「这是尾款,你点点。」
老闫接过来掂了掂,也没打开,直接揣进工装口袋里,拍了拍:「不用点,你小子办事我放心。」说完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那个大棚的骨架,要是真想往大了弄,最好换成镀锌管,竹竿撑不了多久。」
「记着了,闫叔。」
等老闫走远了,张景辰站在厂房门口四下看了一圈。
老王正带着工人往里面搬东西。
生活区的几间平房也收拾出来了,下一步,就是设备进场了。
........
下午两点,日头最大的时候,厂区入口传来一阵沉重的引擎轰鸣声。
张景辰听见动静往外走,刚出门口,就看见孙久波那台黄河重卡缓缓拐进了厂区大门,後面还跟着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
重卡的车斗里绑着几个大家伙,用粗麻绳横七竖八地捆着,上面蒙着苫布。
孙久波把车停稳,跳下来,「二哥!东西到了!路上颠了两下,不知道有没有磕碰。」
张景辰走到车斗後面,解开苫布上车瞅了一眼——「圆盘锯」的铁架子上还裹着草绳,刨床的台面用油纸封着,看着没受什麽损伤。
「先卸车。」张景辰冲老王招了招手。
老王立马带着几个工人围上来,等车停到指定位置,立马用绞盘机架杆进行卸车。有人在地上铺木板、架跳板,忙而不乱。
这时候,吉普车的门也开了。
宋军从驾驶座上下来,手里夹着半截烟,站在车旁看着卸车。
张景辰走过去:「军哥,你咋还亲自跟来了?」
「不放心。」
宋军把烟叼在嘴上,目光扫了一圈厂区,「你这儿头回进设备,我怕出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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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我也顺道看看你这边到底干成啥样了。」
他说着迈开步子,沿着厂区外围走了一圈,他看得细,每到一处都要停下来看两眼。
走完一圈回到厂房门口,宋军慢悠悠开口:「你这厂房规划得不错,路也修得及时,比我想像中快。」
张景辰说:「多亏了你们和李镇长帮衬,要不没这麽顺利。」
「李长桂这人确实有想法。」宋军说,「他现在刚上任,正是用政绩站稳脚跟的时候。
你这林场干成了,他在上面也好交差,这是个互相成全的事。」
张景辰点点头,没再多说。
那边儿,工人们已经把几台设备从车斗上卸了下来,垫着滚木一点点往厂房里推。圆盘锯的铁底座在地上滑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於龙也蹲在设备旁边,手里拿个小本子,一会儿记记型号,一会儿趴下来看看底座固定的螺栓孔位。
「砂光机得放那边儿。」於龙站起身,指着厂房靠窗的位置,「那个地方光线好,操作起来不费眼。」
张景辰这次进了三台设备,一是圆盘锯,也叫大带锯(跑车带锯机),它是专门处理大口径原木的。
以及各种配套的片锯,方便进行更精细的分割,把大板切成小板,提高出材率。
刨床与砂光机:用於板材的精确厚度加工和表面抛光。
比如於龙学做组合家具,要保证部件组装严丝合缝,这类设备就能提供精度保障。
像锯条、刨刀这些都属於易耗品,得多进一些。
由於弄不起大型龙门架,林场的卸车、选材、归楞和装车作业就用之前买的绞盘机架杆进行装车。
就是在装车场竖立起几根高强度的木质或金属「架杆」(类似一个简易的三角龙门架),把绞盘机的钢丝绳通过架杆顶端的滑轮引下来,挂钩吊起木材。
它的优点是灵活、成本相对较低,适合分散的装车点。
这也是这个年代最主流的装车方式。
宋军看了於龙一眼,转头问张景辰:「这位是?」
「我二哥,於龙。」张景辰介绍道,「厂里的技术骨干,以後这边木料加工的事也归他管。」
宋军跟於龙握了握手,从包里拿出一个图纸,「正好我把这个《三热源节能木材干燥窑》的建造细节跟你说一下。
因为这个图纸不能留下,只能你自己记一下哈。」这才是他此行来的真正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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