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处长,我问你,第18军留在城里和近郊的还有多少人?”
“两个师收拢下来,加上54团,满打满算也就一万出头。”
“我和彭涛的第七师、第八师呢?”
“一万八千多人。”刘志远下意识答道。
“加一块多少?”
“三万多……”
“三万多人,守一座街道窄得连汽车都调不开头的古城,你管这叫没法拼?”陈克非转过身,瞥了一眼。
刘志远张了张嘴,声音弱了下来:“可鬼子有重炮,有战车,有舰炮、飞机,咱们弹药打光了怎么办?”
“弹药?”彭涛咧嘴一笑,拍了拍腰间的驳壳枪,“老刘,有些事情不需要我们操心,管好当下就行了。”
“报告!”
“陈师长!彭师长!两份十万火急的电报!”
陈克非快步迎上去,一把接过电文,扫了两眼,嘴角微微扬起,直接递给刘志远。
“刘处长,你先念念第一份。”
刘志远双手发颤地接过电报,凑到煤油灯下,一字一句念了出来:“三游洞前敌总指挥部急电:着宜昌城内各部死守城垣街道,展开全面巷战,寸土必争,违令后退者就地正法!落款……宜昌保卫战前敌总指挥陈辞修!”
念完,刘志远腿肚子一软,直接坐回椅子上,长长吐出一口气:“辞修公在三游洞盯着呢,看来这城,真是退无可退了。”
“退个屁!”彭涛一把抓过第二份电报,看清上面的字,猛地一拍大腿,大笑起来,“好家伙!方靖和胡琏那两个小子,腿脚真他娘的利索!”
“第11师到哪儿了?”陈克非连忙凑过去看。
“刚过土门垭!”彭涛指着电文,眉飞色舞,“方靖把重家伙全扔了,全师轻装走小路,绕开了鬼子骑兵,现在离宜昌南门不到二十里!电报里说,天亮之前保准扎进城里,让咱们把南门留条缝,顺便给他们备好弹药!”
刘志远猛地站起身,脸上的慌乱一扫而空,眼中燃起一团火:“第11师来了?土木系的王牌主力到了?那后面呢?”
“后面还有我们新编第67军余下的第一师和第六师,加上李延年的第2军,正扛着博福斯山炮往鸦鹊岭压过来!”陈克非把电报往桌上一拍,“刘处长,现在你还想撤过江吗?”
刘志远把军帽往头上一扣,立正敬礼:“陈师长,刚才是我老刘糊涂!”
“都是袍泽兄弟,没必要说这些话!”陈克非转身指向地图,“命令,城墙上只留极少数观察哨,大部队全部撤进城内街巷!”
“城墙不要了?”刘志远一愣。
“要个球!”彭涛接过话头,“城墙修得再厚,扛得住鬼子十厘米榴弹炮平射?把兵摆在城头上,那是给鬼子炮兵当活靶子!”
陈克非拿起红蓝铅笔,在东门大街两侧的居民区画了几个大叉:“听好了,把东门大街两边所有的临街商铺、民房,全给我从屋里打通!”
“穿墙打洞?”刘志远瞬间明白了。
“对!”陈克非声音干脆,“每堵院墙掏出一人高的豁口,各连各排在屋里头来回穿插,绝不走大马路!”
“一楼墙根掏贴地射击孔,专打鬼子脚踝和膝盖;二楼窗台架捷克式,交叉封锁街道;房顶上藏神枪手,专挑挥军刀的鬼子军官点名!”
“那东门大街正中间呢?”
“堆沙袋,架空掩体,里头埋满连环手榴弹和拉发地雷。”陈克非冷笑一声,“把大门敞开一半,让山胁正隆和村上启作的先头部队舒舒服服走进去,等他们屁股进了巷子,咱们关门打狗!”
凌晨两点,细雨渐渐停了,空气里飘着潮湿的土腥味。
宜昌东门大街上漆黑一片,连一盏灯火都看不见。
街道两侧的青砖墙里,却传出沉闷的铁镐敲击声。
第七师一营二连的士兵们正光着膀子,挥舞大锤在砖墙上砸出一个个黑黝黝的洞口。
“轻点砸!别把整面墙给干塌了!”连长老赵压低嗓门骂道,“这墙塌了,明天拿啥挡鬼子的子弹?”
“连长,这青砖垒得太结实了,虎口都震麻了。”一个满脸黑灰的小兵甩了甩手,咧嘴笑道,“不过听前头侦察兵说,城外鬼子正喝大酒呢,唱得跟哭丧似的。”
“让他们喝!”老赵从怀里摸出一截干瘪的旱烟卷凑在鼻尖闻了闻,“多喝两碗清酒,明儿个进城血飙得远!”
正说着,漆黑的巷子口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苍老沙哑的嗓音。
“老总,老总还在里头吗?”
老赵警觉地端起花机关,低喝一声:“谁?!”
“是我,巷口卖热干面的老周头。”
黑暗里,两个佝偻着背的身影颤巍巍走了过来。
老周头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大瓦罐,后头跟着个瘦小的老太太,怀里抱着一摞粗瓷碗,两人肩上还各自扛着一块厚实的实木门板。
老赵赶紧收起枪迎上去,一把接过老太太手里的门板:“大爷大娘,下午不是让保长通知全城老百姓往江北撤了吗?你们咋还留在这儿?”
“撤啥呀,祖祖辈辈都在宜昌城里刨食,腿脚又不灵便,懒得跑了。”老周头把瓦罐往地上一放,揭开盖子,一股热腾腾的米香味瞬间散开,“听街坊说,这回守城的老总不走了,要在巷子里跟鬼子拼命。家里还剩半袋糙米,老婆子熬了锅热粥,里头撒了盐巴,快叫娃们趁热喝一口!”
老赵鼻头一酸,端起一碗滚烫的糙米粥,手都在抖:“大爷,这门板……”
“老榆木的,厚实,子弹打不穿!”老周头拍了拍门板,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笑了,“你们拿去堵窗户眼。明儿个打起来,替老汉我多崩死两个狗日的东洋鬼子!”
墙洞里的士兵们纷纷围过来,没人说话,端起粗瓷碗大口大口喝着热粥。
滚烫的米汤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浑身被夜雨泡透的寒气一下子散了个干净。
“大爷大娘,喝完这碗粥,你们赶紧顺着西边小码头过江。”老赵把空碗放回老太太怀里,声音哑得厉害,“天亮前我派两个弟兄护送你们。”
“行,老总们保重啊!”老周头叹了口气,拉着老伴一步三回头地消失在黑漆漆的巷尾。
老赵抹了把脸,转身踢了踢身边的弹药箱:“都喝饱了没有?喝饱了给老子干活!把大爷的榆木门板架到二楼窗台上去,捷克式弹夹全压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