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二日,拂晓前的最后半小时。
天边刚泛起一丝灰白,薄雾贴着青石板路缓缓流动。
宜昌东门外,日军第39师团步兵第231联队先头中队长高桥大尉,拔出擦得雪亮的指挥刀,趾高气扬地跨过被炸塌的城门豁口。
昨晚师团部里酒香四溢,联队长佐佐木拍着他的肩膀说,支那人连镇境山这种天险都吓得弃阵逃跑,宜昌城里肯定早就空了,第一个冲进城中心升起太阳旗的,就能拿头功。
高桥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看着眼前空荡荡、静悄悄的东门大街,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
街道中央堆着几排歪歪扭扭的沙袋,后面空无一人,地上还丢着几只摔碎的粗瓷碗,碗底沾着几粒米渣。
“哈哈哈!”高桥回头冲着身后蜂拥而入的两百多名日军步兵大笑起来,“看呐,勇士们!支那军果然像镇境山一样,连夜夹着尾巴逃跑了!”
“中队长阁下英明!”一名曹长谄笑着跑上前,一脚踹开路边半掩着的木门,“连早饭都没吃完就跑了,真是群懦夫!”
高桥得意地挥动指挥刀,迈开皮靴,大步踏进东门大街深处,高声喊道:“全队加速前进!抢在第三师团那帮蠢货前头,占领宜昌!”
“哈伊!”
两百多名日军步兵扛着三八大盖,排着松散的纵队,熙熙攘攘地涌进了狭窄的青石板街道。
就在队伍最后一名士兵的脚后跟彻底迈过街口的那一刹那。
高桥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头顶上方二楼那扇紧闭的厚实榆木门板后面,清脆地传出了一声金属撞击的轻响。
“咔嚓。”
那是捷克式轻机枪拉动枪栓的声音。
紧接着,脚下那排看似松散的沙袋缝隙里,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麻绳,猛地绷直了。
“待ち伏せだ!”
话音刚落。
“拉!”
二楼榆木门板后头,连长老赵一声低喝。
“轰!轰!轰!”
埋在沙袋底下的十几颗连环手榴弹和拉发地雷同时炸响。
碎石、破布、泥沙混着浓烟冲天而起,把狭窄的东门大街塞得严严实实。
“隐蔽!有埋伏!”高桥大尉被气浪掀翻在地,钢盔滚出去老远,捂着流血的耳朵大喊,“快散开!找掩体!”
“散个屁,给老子打腿!”老赵一脚踹开半截门板,冲着楼下大吼,“一班贴地孔开火!二班封死街口,别放跑一个!”
“哒哒哒!哒哒哒!”
街道两侧一楼的青砖墙根底下,十几个黑洞洞的砖缝里同时喷出火舌。
子弹贴着青石板地面横扫过来,专奔着日军士兵的脚踝和膝盖钻。
“啊!我的腿!”
“八嘎!子弹从地底下飞出来的!”
几十名刚爬起来的日军士兵惨叫着栽倒,抱着血肉模糊的脚脖子在地上打滚,队伍瞬间乱成一锅粥。
“别管地上的!往二楼打!”一名日军曹长端起歪把子轻机枪对着老赵藏身的窗户疯狂扫射。
“笃笃笃笃!”
子弹一串串砸在老周头送来的老榆木门板上,木屑纷飞,弹头全嵌进厚木板里。
“连长,老周头这门板真带劲!”旁边压弹夹的小兵柱子缩了缩脖子,咧嘴笑道,“三八大盖和歪把子都打不穿,比小鬼子的铁王八壳子还硬气!”
“少废话,把那个机枪手给我点掉!”老赵把捷克式枪口顺着门板缺口探出去,一个三发点射。
街上的日军曹长脑门爆出一团血雾,一头栽在歪把子上。
“高桥大尉!支那人在墙里头!”一名小队长连滚带爬缩到沙袋后头,声音发抖,“我们进退两难,街口被机枪封死了!”
“踹开路边的民房!冲进屋里跟他们拼刺刀!”高桥大尉抽出手枪,一脚踹开旁边一扇虚掩的木门,对着手下嘶吼,“皇军的刺刀天下无敌!冲进去!”
十几个日军士兵端着明晃晃的刺刀,嚎叫着撞进民房。
屋里黑漆漆的,摆着几张破桌椅,空无一人。
“八嘎,人呢?”打头的日军伍长刚迈进门槛,抬头四下张望。
正对面的青砖墙上,一个黑黝黝的半人高窟窿里,猛地探出两支花机关。
“在这儿呢,孙子!”
“突突突突!”
密集的弹雨在狭小的屋子里横扫,十几个冲进来的日本兵连枪栓都没来得及拉,当场被扫倒在门槛边,尸体堵死了屋门。
“快撤!换隔壁屋!”开枪的班长一把扯掉空弹匣,弯腰钻进墙洞,顺手把一根拉火绳勾在门闩上,“留个礼花给后头进来的鬼子!”
街道上,高桥大尉眼睁睁看着冲进屋的手下没了动静,紧接着屋里又传出一声闷响,碎瓦片劈头盖脸砸了他一头。
“联队长!求援!快发信号弹求援!”高桥大尉趴在死人堆里,声音彻底变了调,“这城里全是支那主力!我们上当了!”
一颗红色信号弹刚升上天,房顶瓦片后头传来一声清脆的“砰”。
高桥大尉眉心多了一个血洞,手里攥着的指挥刀哐当掉在青石板上。
“连长,那个挥大刀的鬼子官让我给敲了!”房顶上的神枪手顺着天窗探下半个脑袋,冲着老赵喊了一嗓子,“就是这帮鬼子太不经打,趴地上捂着脚脖子叫唤,跟菜市场待宰的鸭子似的!”
“别得意!”老赵透过门板缝隙往东门豁口瞅了一眼,脸色一沉,“鬼子把九二式步兵炮推到街口了!全连听令,钻墙洞往后撤两进院子,这排临街的房子咱们不要了!”
刚钻过墙洞,身后“轰!轰!”两声巨响,日军的九二式步兵炮直接把临街的二楼炸塌了半边,砖石哗啦啦往下砸,扬起漫天灰尘。
同一时间,东门大街往西三百米的一处绸缎庄大堂里。
“啪!”
方靖把刚领到手的崭新德造毛瑟弹压进弹夹,抬头看着墙上的街区图,咧嘴乐了:“克非,彭老弟,你们这仗打得真够损的,不到二十分钟,东门外头那动静就哑了一半?”
“刚清点过,吃掉鬼子第231联队一个多中队,咱们二连只轻伤了四个弟兄。”陈克非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凉茶,目光落在刚进门的胡琏身上,“伯玉,第11师的弹药都领齐了?”
“全齐活了!”胡琏把腰间的驳壳枪往里推了推,嘴角还沾着点牛肉罐头的油星,“弟兄们跑了一宿,刚才在南门灌了两碗热汤,现在正手痒呢!陈师长,东门大街的活儿,分我们第11师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