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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9章 宜昌喋血(九)

    “分一半?胡老弟,你这算盘打得真响!”

    绸缎庄大堂里,陈克非把搪瓷缸子往红木桌上一墩,指着地图上的东门大街直摇头。

    “怎么,陈师长吃独食?”胡琏抹了把嘴角的牛肉油星,身子往桌子跟前凑,“我第11师跑了一整宿,草鞋底都磨穿了,你连块硬骨头都不肯分?”

    “谁说不分了?”彭涛叼着半截冷烧饼,拿红蓝铅笔在城南和城西狠狠划了两道杠,“东门大街那几条巷子,老陈的第七师花了一整夜才把院墙掏穿。”

    “里头哪块砖头能掀、哪个茅坑埋了雷,他们自己闭着眼都能摸清。你们第11师硬插进去,回头再把自己人绊一跤。”

    方靖凑过来眯眼一瞧,乐了:“合着彭师长给我们留了城南码头和城西小巷?”

    “对喽!”彭涛一拍巴掌,“城南外头是田中静壹那个第13师团,城西和西北是山胁正隆的第3师团。那俩老鬼子昨晚在山头上喝得五迷三道,天一亮肯定顺着城墙缺口往里钻。”

    “咱们哥几个摊开了分,第七师守东门,我第八师顶南门正面,你们第11师专堵城南侧翼和城西!”

    胡琏眼睛一亮,转头冲方靖咧嘴:“师座,这活儿肥!”

    “肥个屁,尽是啃铁板。”方靖嘴上骂着,手底下已经把驳壳枪插回皮套,“行,陈师长、彭师长,南西两边的口子我第11师包了!伯玉,带上弟兄们,趁鬼子大部队还没挤进街口,赶紧去掏墙洞!”

    “得令!”胡琏抓起钢盔扣在头上,转身掀开门帘往外跑,临出门回头喊了一嗓子,“老陈,中午要是还有牛肉罐头,记得给我留两盒!”

    “滚蛋!打死一个大佐换一盒!”陈克非笑着骂了一句。

    同一时刻,宜昌东门外三里地,一处被炮火削掉半截屋顶的砖瓦房。

    第39师团步兵第231联队指挥部就设在这儿。

    联队长佐佐木大佐笔直地站在一张桌子前,脖梗子绷得发硬,冷汗顺着腮帮子往下滴。

    桌子后头,师团长村上启作中将正拿着一块白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镜片。

    屋里还站着三个人:步兵第232联队长佐野大佐、步兵第233联队长川藏大佐,还有野炮兵第39联队长上川大佐。

    “佐佐木君。”村上启作把眼镜架回鼻梁上,声音平平淡淡,“高桥中队进城多久了?”

    “报告师团长阁下,四十二分钟。”佐佐木喉结滚了一下,低头应答。

    “出来多少人?”

    “二十七个。里头有十九个腿脚打断了,全是被抬回来的。”

    “高桥大尉呢?”

    “玉碎在东门大街正中央,尸体连拖都拖不回来。”佐佐木嗓门发紧,猛地一鞠躬,“卑职轻敌冒进,请师团长阁下处分!”

    川藏和上川对视一眼,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村上启作神色平静,抬手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碗,吹开漂在水面上的浮灰,慢悠悠喝了一口凉茶。

    “处分什么?”村上启作把茶碗放下,“坐下吧!”

    佐佐木愣在原地,脖子僵在半空:“阁下,卑职丢了大日本皇军的脸……”

    “坐下。”村上启作抬眼扫了屋里四名联队长一圈,“东门头一回进攻,本来就是试探。支那人在镇境山跑得太干脆,我心里早就犯嘀咕。高桥中队用一百多条命,替咱们把宜昌城里的底牌摸出来了,他们的玉碎是有价值的。”

    佐野大佐上前一步,手指点在摊开的宜昌城区图上:“阁下,这么说,城里全是支那军的主力?”

    “是的。”村上启作屈起指节敲了敲地图,“佐佐木,把逃回来的伤兵描述再说一遍。”

    “哈伊!”佐佐木赶紧掏出记事本,“据幸存的曹长交代,东门大街两边的民房全从屋里打通了。支那兵躲在一楼墙根底下的暗孔里专打膝盖和脚脖子,二楼窗口拿厚榆木板挡着,咱们的三八步枪和轻机枪根本打不透。”

    “好阴损的打法!”川藏大佐咬着牙骂道,“这帮支那兵跟钻地耗子一样,专躲在砖头缝里放冷枪!”

    “佐野君。”村上启作忽然转向第232联队长,“汉口军司令部催着你北上增援武安堰,你那边怎么安排的?”

    佐野大佐咧嘴一笑,凑近半步:“阁下放心,我只派了一个欠编大队带着几门迫击炮往北晃悠,给军司令部交差。我的主力两个大队全押在东门外头,就等您一声令下,砸开宜昌城!”

    “然后再去解救被围的帝国勇士也不会晚!”

    村上启作点点头,显然认同了佐野的说法。

    随后,其目光落在一直默不作声的炮兵联队长上川身上:“上川君,咱们三个联队拼光了也啃不到城中心。你说怎么打?”

    上川大佐立正敬礼,嗓门洪亮:“请师团长阁下立刻给第11军司令部发急电,请求战术指导!调陆军航空兵的轰炸机群过来,把东门大街往西五百米炸成平地!同时,卑职把第39野炮兵联队所有火炮全部前推,平射曲射一起上,把那些能藏人的青砖房连根拔掉!”

    “说得好。”村上启作站起身,走到砖瓦厂门口,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城墙,“房塌了,瓦砾堆里照样能藏机枪手。刚才我看了地形,东门大街宽六米,能走车。”

    川藏大佐眼睛一亮:“阁下是说战车?”

    “对!”村上启作转过身,语速加快,“趁着飞机和上川君的炮群轰炸的间隙,立刻抽调配属的战车部队,把所有能动的九七式和九四式战车全拉到东门豁口集结!炮火一停,战车开道,步兵紧跟在铁壳子屁股后头推进,步坦协同打巷战!”

    “哈伊!”四名联队长齐刷刷立正。

    正说着,桌角那部野战手摇电话猛地响了起来,铃声急促刺耳。

    佐佐木抓起听筒喂了一声,脸色渐渐古怪起来,捂住话筒递给村上启作:“阁下,第3师团山胁将军打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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