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上启作接过听筒贴在耳边:“山胁君,你进城中心了?这么快就来向我报喜?”
听筒里瞬间爆出一阵公鸭般的怒吼,震得屋里几个人听得一清二楚:“报你娘的喜!村上启作,你少在电话里装蒜!东门大街打成一锅粥,你的先头部队让人端了吧?”
村上启作挑了下眉毛:“山胁君消息挺灵通。那你第3师团的西北门进展如何?”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接着传来茶杯摔碎的脆响。
“狗日的支那人太狡猾了!”山胁正隆在电话那头咬牙切齿,“我的第18联队顺着镇境山冲进城西小巷,前头两辆轻装甲车刚拐过弯,街口突然倒下来十几辆装满石头的独轮车!”
“车被卡死了,房顶上哗啦啦往下扔煤油瓶子和捆成捆的手榴弹,两辆装甲车全烧成了铁棺材!”
“那你的步兵呢?”
“全被堵在巷子口动弹不得!对面房檐上全是神枪手,我刚损失了两个中队长!”山胁正隆喘着粗气问,“村上,田中静壹那个老家伙呢?他昨夜吹牛说中午就能占领江边码头,现在到哪儿了?”
话音刚落,“报告师团长阁下!第13师团参谋长小藤惠大佐发来急电!”
村上启作拿肩膀夹着听筒,接过电报纸扫了一眼,嘴角扯了扯。
“山胁君,不用猜了。”村上启作对着话筒说,“田中静壹那边的动静比咱们还热闹。”
此时,宜昌南郊江边的一处土埂后头,预备役第13师团师团长田中静壹气得浑身发抖,手里那根马鞭抽得泥水四溅。
“废物!全是废物!”田中静壹指着前方冒着黑烟的南门码头大骂,“昨天拿下东郊阵地的时候一个个挺威风,怎么一进南门街区,两个联队连三百米都推不动?!”
参谋长小藤惠大佐灰头土脸地蹲在旁边,钢盔上还沾着半块干掉的烂菜叶:“师团长阁下,南门码头那片仓库里全是支那精锐!我们刚摸进弄堂,迎面撞上了一群支那援军。”
“新援军?哪来的新援军?!”田中静壹眼珠子瞪得像铜铃,“军司令部明明说这里只有第18军和江防军部队!”
田中静壹手里的马鞭啪嗒掉进泥水里。
昨晚三个师团长还在电台里互相吹嘘,争着抢宜昌首功,甚至连入城庆功的清酒都温好了。
天一亮,三路大军全在宜昌城的青砖巷子里碰了一鼻子灰。
东门外三百米的一座废窑顶上,《朝日新闻》随军记者秋本良介缩在半堵残墙后头,双手举着望远镜。
镜片里,东门、南门、西北门三个方向都在冒着浓烟,零星的枪声和手榴弹爆炸声此起彼伏。
穿着黄军装的帝国士兵成群结队缩在城墙豁口外头的弹坑里,一步都迈不进去。
身后的官道上,野炮兵第39联队的炮手们正赤着膀子,把一门门九一式十厘米榴弹炮和九四式山炮推上阵地,黄澄澄的炮弹在泥地上码成一座座小山。
秋本良介放下望远镜,翻开被雨水泡皱的日记本,铅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
“六月十二日,上午九时。昨晚还在举杯高歌的三个帝国师团,此刻全被阻拦在了宜昌城的门槛外。”
“我原以为丢掉外围高地的宜昌是一座死城。现在看去,每一堵青砖墙、每一扇木窗后头,都藏着支那士兵冰冷的枪口。他们拿自己的血肉和砖瓦,硬生生把这座古城砌成了一座吞噬帝国勇士的磨盘。”
“现在,村上启作将军动真格了。真正的钢铁风暴就要砸下来,这座古城能扛得住吗?”
秋本良介刚合上本子,头顶灰暗的云层深处,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
声音由远及近,震得残墙上的碎砖簌簌往下掉。
九架挂满航空炸弹的九七式轻轰炸机撕开云层,黑压压地朝着宜昌城东门俯冲下来。
后方炮兵阵地上,上川大佐猛地挥下手中的红旗,嗓音嘶哑地大吼:“目标东门大街!全炮群,急速射——放!”
“轰!轰!轰!轰!”
几十门重炮同时吐出橘红色的火舌,凄厉的尖啸声盖过了整片战场。
滚滚浓烟里,东门外泥泞的公路尽头,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履带碾压碎石的咯吱声。
十二辆涂着黄绿迷彩的日军战车排成纵队,冒着浓浓的黑柴油烟,沉重的炮管直指残破的宜昌东门豁口,轰隆隆地碾了过来。
“连长!房梁砸下来了!”
东门大街的废墟里,小兵柱子从半截砖墙底下钻出来,吐出满嘴灰土。
“连长,鬼子的铁王八真开进来了!”柱子探出半个脑门,顺着浓烟往东门豁口一瞅,脸都绿了,“足足十二辆!后头跟着乌泱泱一大片黄皮!”
刚才那一轮重炮加轰炸机,把东门大街前头三百米的临街商铺全削成了平地。
青砖碎瓦铺了半人厚,日军步兵第231联队借着战车掩护,硬生生挤进了东门,在碎砖堆里扎下了脚跟。
“慌啥!巷子窄,十二辆只能排成糖葫芦串!”老赵从怀里摸出两颗捆一块的德造手榴弹,往柱子手里一塞,“看清头车没?那辆九四式轻装甲车履带刚卡在倒塌的石门槛上!”
“看见了!”
“一班用捷克式扫后头步兵,别让鬼子靠过来!柱子,跟老子摸上去,喂这铁王八吃顿饱饭!”
“走着!”
两人猫着腰,顺着塌了一半的排水沟往前拱。
头顶上机枪子弹嗖嗖乱飞,打得碎砖火星直冒。
离着头车还有十米,老赵拉响引信,在手里默数两秒,扬手甩了过去。
柱子跟着把两个装满煤油的破酒瓶子砸在车顶盖上。
“轰!”
集束手榴弹在履带底下炸开,九四式轻装甲车猛地一歪,车壳子瞬间腾起半人高的黑红大火。
车盖子刚掀开一条缝,老赵端起花机关对着缝隙一顿扫射,里头的鬼子兵连惨叫都没喊完,缩回壳子里烧成了焦炭。
“打中了!”柱子刚咧开嘴。
身后轰隆一声巨响,第二辆九七式中战车转过炮塔,一发五十七毫米榴弹直接把两人藏身的矮墙掀上了天。
“撤!钻二道街!”老赵耳朵嗡嗡直响,抓起柱子往后滚进一条黑漆漆的胡同,“鬼子把步兵炮和战车全塞进来了,这道街守不住了!”
到了正午,枪炮声在宜昌城的东门、南门和城西三处同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