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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2章 宜昌沦陷

    一处厚实的青石地下室里,煤油灯亮着微弱的黄光。

    第七师师长陈克非和第八师师长彭涛刚摘下防毒面具,两张脸憋得紫红,鼻梁上全是深深的勒痕,脖颈上都起了红疹。

    “呸!田中静壹这个老狗!”彭涛抓起桌上半块硬得像石头的冷烧饼,狠狠咬了一口,呛得连咳五六声,“老陈,我八师的防毒面具滤毒罐全废了!弟兄们手脚烂得连枪栓都拉不动,刚才二团长来报,全团光中毒失去战斗力的就超过四百人!”

    “我七师一样。”陈克非声音哑得像砂纸摩擦,“滤毒罐顶多撑四个钟头,鬼子砸了一整天的毒气弹和细菌弹。再这么耗下去,不用鬼子拿刺刀捅,两个师的弟兄全得烂死在这几条巷子里。”

    “那也得顶着!”彭涛抹了把嘴角的饼渣,眼眶发红,“老子手底下还有四千多条汉子,手里还有子弹,大不了把毛巾浸尿捂在脸上,跟小鬼子拼个同归于尽!”

    “报告!”

    门帘一掀,报务员浑身湿透地冲进来,双手把一张电报纸拍在桌上:“两位师长,陈长官发来的急电!”

    陈克非一把抓过电报,凑到煤油灯下扫了两眼,捏着纸的手指猛地攥紧。

    “总座说啥了?”彭涛急忙凑过去看。

    “让第七师、第八师即刻停止巷战,趁夜色掩护,立刻从西门江边撤离宜昌城。”陈克非一字一顿念完,把电报递给彭涛。

    地下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彭涛盯着电报纸看了足足十秒,猛地一巴掌拍在红木桌上,震得煤油灯直晃:“这仗打得真他娘的窝囊!”

    “你喊什么喊!”陈克非站起身,抓起桌上一个彻底报废的铁皮滤毒罐,重重墩在彭涛面前,“睁开眼看看!滤毒罐全穿了,弹药打空了八成,鬼子三个师团全扎进城里了!”

    “总座比咱们看得远,把咱们俩师留在这座毒气坑里全拼光,谁去外头啃鬼子的后腰?!”

    彭涛盯着那个发黑的滤毒罐,良久,颓然坐回长条凳上,狠狠抹了一把脸。

    “憋屈啊老陈……”彭涛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老周头昨天还给咱弟兄送热粥、扛门板呢,咱们这一走,城里还没撤完的老百姓咋办?”

    陈克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重新变得坚硬:“执行命令。派人把还能走的轻伤员和百姓顺道带出西门。传令各团,交替掩护,十点之前必须退出街区!”

    彭涛站起身,抓起沾满黑灰的军帽扣在头上,走到地下室台阶口时,脚步突然顿住了。

    他回过头,声音发紧地问陈克非:“老陈,咱们七师、八师今晚撤了。可南门侧翼和城西那块儿,第11师的方靖、胡琏还在死磕呢,还有第18军的54团!他们可没接到撤退令!”

    陈克非掀开防毒草帘,望向门外漆黑的雨夜。

    远处的东门大街方向火光冲天,雨水混着散不去的黄绿色毒雾在街面上翻滚,零星的机枪声和手榴弹爆炸声依然在黑暗里顽强地响着。

    “陈辞修的死守令还没撤。”陈克非攥紧了腰间的驳壳枪,声音沉甸甸的,“咱们撤出去了,今晚的宜昌城,才真正成了活炼狱。”

    “有时候撤退并不是一件坏事情,别忘了,后面还有我们两支部队前来支援。而且,我有预感武安堰方向要出结果了!”

    ……

    宜城近郊,三游洞。

    “撤?谁准他们撤的?!”

    陈辞修厉声询问。

    “总座,真顶不住了!”作战参谋满头大汗,双手捧着刚译出来的电报,“第七师和第八师的防毒面具滤毒罐全吸穿了,刚才已经奉陈默长官的命令,从西门退出了街区!”

    “陈默退了,我第十八军的人还顶在城西和南门!”陈辞修脸色铁青,手指戳在宜昌城区图上,“告诉方靖和胡琏,还有其他各部队,宜昌是入川门户,丢了怎么向委员长交代?”

    “总座,电报里说,田中静壹疯了!”参谋嗓门发颤,把电报纸往前一递,“鬼子往南门和城中心砸了一下午糜烂性毒气弹,还撒了带鼠疫跳蚤的陶瓷弹!第11师连防毒面具都没配齐,弟兄们拿毛巾沾尿捂着脸打,身上的皮肤全烂了!”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陈辞修盯着电报纸上的伤亡数字,内心很是纠结。一边是委员长的命令,一边是自己的嫡系部队。

    他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睁开眼时,眼里全是血丝。

    “给城内部队回电。”他把铅笔重重拍在桌上,“即刻停止巷战,趁夜雨掩护,掩护伤员从西门码头撤出宜昌!留得青山在,以后再反攻杀回来!”

    “是!”

    六月十二日夜,宜昌城西一条塌了半边的青砖巷子里。

    “师座!总座来电了,让咱们撤!”传令兵猫着腰钻进断墙后头,声音闷在湿透的破毛巾里,呛得直咳嗽。

    方靖靠在墙根底下,他扯下脸上那块发黄发臭的毛巾,吐出一口黑血沫:“上峰总算舍得松口了。”

    旁边的胡琏正拿刺刀挑破手背上磨出来的毒水泡,听见这话,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师座,这下咱第11师算全须全尾了。就是亏大了,陈克非答应给我留的两盒牛肉罐头,这回找谁要账去?”

    方靖没接话,而是撑着膝盖站起身,“传令各团,交替掩护,把能背走的轻重伤员全背上!”

    “走!”

    黑暗里,士兵们相互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西门江边摸。

    凌晨两点,最后一批守军涉水登船,消失在长江浓重的夜雾里。

    六月十三日,清晨。

    雨停了,宜昌城上空飘着一层散不去的灰黄色怪雾。

    城中心残破的县政府大院门口,田中静壹把防毒面具推到额头上,露出一张满是得意、呛得通红的老脸。

    “升旗!”田中静壹拔出指挥刀,指向院子里那根被炮弹削掉一截的旗杆,“让大日本帝国的太阳旗,第一个插在宜昌城头!”

    几名戴着防毒面具的日军士兵踩着碎砖跑上去,手忙脚乱地扯动绳索。

    一面沾着泥点的旭日旗顺着旗杆歪歪扭扭地升到了顶。

    “板载!板载!”周围几十个刚脱下防毒面具的日军兵跟着嚎叫,刚喊了两声,一阵风吹过来,好几个人捂着脖子蹲在地上剧烈干呕起来。

    “把尸体拖走!”田中静壹眉头一皱,拿马鞭指了指台阶底下几具嘴角泛白沫的日军尸首,“别让山胁和村上那两个家伙看见,晦气!”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靴踩踏碎砖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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