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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戍堡孤烟​ 第十六章:坳中寒

    西坳的木屋,比之前那间废猎屋好了许多。

    至少屋顶是完整的,墙壁的缝隙也被用泥巴和草茎仔细糊过,能挡住大部分寒风。屋里有一张真正的、用粗木钉成的床板,上面铺着还算干燥的茅草。墙角有个石砌的简易火塘,旁边堆着些劈好的木柴。虽然依旧简陋,但在这狼山坳,已是难得的栖身之所。

    带路的两个匪徒将人送到门口,扔下一个鼓囊囊的粗布包袱和一串用草绳穿着的、黑乎乎的风干肉,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其中一个,在离开前,还用一种说不清是忌惮还是探究的目光,瞥了一眼姬凡肩膀上重新渗血的包扎,又飞快地移开。

    “砰。”

    韩老四用木棍顶住房门,侧耳听了半晌,直到外面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寒风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独眼中的警惕却丝毫未减。他走到窗边,掀起一角,向外窥视了片刻。

    “人走了,但远处林子里,有人影。”他低声道,放下兽皮,“是哨子。‘病虎’没完全放心。”

    姬凡被耿大牛和石红玉搀扶着,坐到床板上。仅仅是这简单的移动,就让他眼前金星乱冒,左肩的伤口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他强撑着没有倒下,后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叶摩擦般的灼痛,高烧让他的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先……处理伤口。”他嘶哑地说道,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

    石红玉已经打开了那个粗布包袱。里面是几卷还算干净的粗麻布,两个粗糙的陶罐,一个里面是黑乎乎的药膏,气味比之前的更刺鼻,另一个则是半罐浑浊的、像是某种动物油脂炼成的膏状物。还有一小袋粗盐,几个硬得像石头的杂面饼。

    “药是接骨续筋的,性更烈。这油膏是防冻疮的,也能润皮肤,但对伤口无用。”石红玉快速检查着,眉头微蹙,“盐可以化水清洗。布勉强能用。但……没有退热的药。他的烧,光靠硬抗不行。”

    韩老四走过来,伸手探了探姬凡的额头,触手滚烫,独眼里忧色更重。“必须弄到退热的药,或者至少弄点热水,让他发发汗。”

    “我去弄热水。”耿大牛立刻道,转身就要去拿屋角一个积着灰尘和冰碴的破瓦罐。

    “慢着。”一直沉默地站在门边阴影里的燕七忽然开口。他走到窗边,掀起兽皮向外看了看,又侧耳倾听片刻,灰白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幽深。“外面雪地里,有‘地环子’的嫩芽,这个时节,根茎或许还能用,勉强能退热。我去找。你们生火,烧水。”

    “地环子?”石红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知道那东西?这大冬天……”

    “知道。”燕七简短地应道,没有解释。他解下背上的黑弓,轻轻靠在门边,又从怀里摸出那把短刀,对韩老四道:“你看好门。我去去就回。”

    说完,他拉开房门,身影一闪,便如同融入风雪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门外。寒风卷着雪沫灌进来,让屋里的温度又低了几分。

    韩老四连忙关上门,插上门闩。耿大牛已经麻利地清理了那个破瓦罐,从屋外舀了些干净的雪进来,架在刚刚点燃的火塘上。石红玉则用雪水化开一点粗盐,开始小心地解开姬凡左肩伤口上那早已被血污浸透、冻得发硬的布条。

    布条粘连着皮肉,每撕开一点,都带来钻心的疼痛。姬凡死死咬着牙,额头上、脖子上青筋暴起,冷汗混着雪水往下淌,但他硬是没哼一声,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低吼。

    伤口暴露在空气中,比之前看起来更糟。皮肉外翻,边缘泛着灰败的颜色,深处隐隐有黄白色的脓液。石红玉用盐水仔细清洗,每一下擦拭都让姬凡的身体剧烈地颤抖。清洗完毕,她挖出那罐黑乎乎的药膏,均匀地涂抹在伤处。药膏触及伤口,又是一阵剧烈的、如同火烧般的刺痛,姬凡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被旁边的韩老四一把扶住。

    “小子,撑住!”韩老四低喝道,用一块干净的布角,擦去姬凡脸上淋漓的冷汗。

    石红玉动作麻利地重新包扎,这一次,她将那罐动物油脂也挖出一些,涂抹在姬凡干裂出血的嘴唇和冻得发紫的手背、耳廓上。

    “油脂能防冻裂,也能稍微保住点热气。”她解释了一句,将剩下的药膏和油脂仔细收好。

    火塘里的火渐渐旺起来,瓦罐里的雪水也开始融化,发出“滋滋”的轻响。屋子里有了一丝微弱的暖意,但寒意依旧刺骨。

    耿大牛守在火塘边,不断添加细柴,眼睛却不时瞟向门口,脸上写满焦急。韩老四则一直守在窗边,透过兽皮的缝隙,警惕地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时间在寒冷、伤痛和等待中,缓慢地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一刻钟,却像几个时辰那么漫长。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三长一短的叩击声。

    是燕七约定的暗号。

    韩老四立刻挪开门闩。燕七带着一身寒气闪身而入,反手关上门。他手里抓着几根不起眼的、带着泥土的枯黄根茎,根茎只有小指粗细,散发着淡淡的、类似薄荷的清凉气味。

    “地环子,不多,勉强够用。”他将根茎递给石红玉。他的头发和肩头落满了雪,脸色比出去前更苍白了几分,但眼神依旧平静无波。

    石红玉接过根茎,放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用刀柄小心捣碎,挤出里面所剩无几的、带着清凉气味的汁液,混入已经烧开的、晾温了一些的热水里。

    “喂他喝下去。能发汗,退热。”她将陶碗递给韩老四。

    韩老四扶着姬凡,小心地将那碗散发着古怪气味的温水喂他喝下。水很苦,带着土腥和草根味,但喝下去不久,姬凡就感觉到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慢慢扩散到四肢,随之而来的,是更强烈的眩晕和疲惫。

    “让他睡。出汗是好事。”石红玉将剩下的根茎渣滓也包起来,放在火塘边烘着,“还能再用一次。”

    姬凡再也支撑不住,沉重的眼皮耷拉下来,意识迅速被高烧和疲惫拖入黑暗。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模糊地听到韩老四压低声音在问燕七:“外面……情况怎么样?”

    燕七的声音,依旧冷静,却似乎比平时更低沉:“‘病虎’的人,撤了明哨,但暗桩没撤。西边老林子那边,有动静。刘魁的人,没走远,在集结。还有……”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我在找地环子的时候,看到‘集市’方向,来了几个生面孔。打扮不像山里人,也不像寻常行商。为首的那个,腰里别的铁尺……是官靴。”

    屋里瞬间一片死寂。

    只有火塘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姬凡沉重滚烫的呼吸声。

    “官靴?看清是哪一路了吗?”韩老四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惊怒。

    “太远,看不清。但其中一个,上马的动作,很利落,是军中骑术。”燕七缓缓道,“他们进了‘病虎’最大的那间石屋,就是门口有虎头标记的那个。进去快半个时辰了,还没出来。”

    石屋……虎头标记……那是“病虎”黄老四的住处!

    官面上的人,在这个节骨眼上,秘密来见黄老四?

    赤蛟帮的影子还没散,官家的人又插了进来?

    姬凡在昏沉中,勉强抓住这最后的意识碎片,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但他终究抵不过高烧和伤痛,彻底陷入了无梦的、却并不安稳的沉睡。

    姬凡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意识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沉浮,时而被灼热炙烤得几乎窒息,时而又被冰冷的寒意浸透骨髓。左肩的伤口在梦中依然传来持续不断的、钝痛和灼痛交织的折磨。

    他梦见了鬼哭涧的雪,红得刺眼。梦见了韩老四胸口的血窟窿,怎么也堵不住。梦见了父亲站在一片烽火狼烟中,背对着他,战甲破碎,回过头来,脸上却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模糊的血色。他还梦见了“病虎”石头上那只被箭贯穿头颅的猛虎,忽然活了过来,张开血盆大口,朝他扑来……

    “嗬——!”

    他猛地从梦魇中惊醒,浑身被冷汗浸透,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天光,从蒙着兽皮的窗户透进来,白晃晃的,有些刺眼。已经是白天了。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左肩传来的一阵剧痛和全身的虚弱感牢牢钉在床板上。他侧过头,看向屋内。

    火塘里的火已经很小,只剩下一堆暗红的炭,维持着屋里最后一点稀薄的暖意。韩老四裹着一块破皮子,靠坐在门边,似乎睡着了,但一只手还握着那把匕首。耿大牛坐在火塘边,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怀里抱着他的刀。

    石红玉坐在离床不远的角落,手里拿着她那把剪刀,在一块磨刀石上,一下一下,缓慢而稳定地磨着。剪刀锋刃在昏暗光线下,反射着一点冰冷的寒芒。她的动作很专注,仿佛那是世上最重要的事。

    燕七则不在屋内。

    姬凡喉咙干渴得像要冒烟,他试着发出一点声音,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石红玉立刻停下了磨刀的动作,看了过来。她起身,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姬凡的额头。

    “烧退了些,但还是烫。”她低声道,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她转身,从火塘边温着的瓦罐里,倒出半碗已经凉了的、颜色浑浊的草药水,递到姬凡唇边。

    姬凡就着她的手,贪婪地喝了几口。水带着草根的苦涩和土腥味,但滋润了干裂的喉咙,让他感觉好受了些。

    “燕七呢?”他嘶哑地问。

    “出去了。”石红玉将碗放回,“他说去探探刘魁那些余党的动向,顺便……看看那间石屋的客人,走了没有。”

    姬凡心头一紧。燕七胆子太大了。“病虎”的老巢,是能随便窥探的吗?

    “他去了多久?”

    “你睡下后不久就出去了,差不多……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姬凡的心提了起来。这么长时间,会不会……

    就在这时,门外再次传来三长一短的叩击声。

    韩老四和耿大牛几乎同时惊醒,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燕七闪身进来,迅速关好门。他脸色比出去时更白,嘴唇也失了血色,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苍白的皮肤上。他一进来,就靠在门边的墙上,微微喘息,显然消耗极大。

    “怎么样?”韩老四急问。

    燕七喘息了几下,平复呼吸,灰白色的瞳孔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姬凡脸上。

    “刘魁的人,还剩大约十五六个,由他一个结拜兄弟‘黑狼’领着,藏在老林子更深处的一个岩洞里。他们很警惕,洞口有暗哨,不好接近。”他顿了顿,继续道,“石屋那边……客人还没走。我绕到后山,从一处断崖爬上去,能看到石屋后面的小窗。看不清里面,但能听到一些声音。”

    “听到什么?”姬凡挣扎着,用手肘撑起一点身体。

    燕七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是他极少露出的表情。

    “他们……在谈一笔交易。关于一批‘货’,从北边来,经过狼山坳,送去南边。‘货’很要紧,对方出价很高。但‘病虎’……似乎不太愿意接,说风险太大,最近风声紧,赤蛟帮和官府的眼睛都盯着。”

    “那批‘货’是什么?”耿大牛忍不住问。

    “没听清。但对方说了个词……”燕七回忆着,声音压得更低,“‘丙午余烬’。”

    丙午余烬!

    姬凡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又是“丙午”!鬼哭涧前,徐锐提到过“丙午之变”,父亲可能因此获罪。现在,这神秘的交易,又牵扯到“丙午余烬”!

    “还有呢?”韩老四独眼灼灼。

    “对方似乎很急,说了句……‘北边等不了,最迟腊月三十,必须过境。这是上面的死命令。’”燕七继续道,“然后,‘病虎’就沉默了。过了很久,他才说……‘腊月三十,是除夕,也是关口最松的时候。但要过狼山坳,得加钱。而且,我不能亲自出面,得找……替死鬼。’”

    替死鬼……

    屋里几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他们……说的替死鬼,该不会是……”耿大牛脸色发白。

    “很可能,就是我们。”石红玉冷冷地接口,磨刀的动作不知何时已经停了,“‘病虎’答应给我们住处和伤药,恐怕不是为了仁慈。他是想让我们伤好一点,然后,去替他押送那批要命的‘货’。成了,他得利。败了,我们就是‘丙午余烬’的陪葬。”

    寒意,从每个人的脚底窜起,瞬间蔓延全身。

    “那批‘货’,到底是什么?”韩老四喃喃道,“值当‘上面’下死命令,又让‘病虎’都如此忌惮?”

    姬凡靠在墙上,只觉得寒意一阵阵袭来,比高烧更冷。他想起了怀里那张诡异的皮卷,那两句谶言般的字句。

    “丙午马年,帝星西坠。龙骸藏锋,待火而苏。”

    “青石之钥,在黑水之眼。三百甲士,可撼山河。”

    难道……“丙午余烬”,指的就是前朝隆庆帝留下的、那批能“撼山河”的甲士遗藏?或者,是与之相关的、更致命的东西?

    父亲姬镇北,当年的“通敌”罪名,是否也和这“丙午余烬”有关?

    赵惟庸的追杀,赤蛟帮的截杀,官府的秘密来客,还有“病虎”的算计……所有的线索,似乎都隐隐指向了这个“丙午”!

    “我们必须知道那批‘货’到底是什么。”姬凡嘶哑地说道,眼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也必须知道,‘病虎’和官府,到底达成了什么交易。”

    “怎么知道?”耿大牛问,“去问‘病虎’?还是去偷听?太危险了!”

    “等。”燕七忽然开口,他走到窗边,掀起兽皮一角,望向外面“集市”的方向,“等那些‘客人’出来。看他们去哪,跟谁接触。还有,看‘病虎’接下来,对我们……是什么态度。”

    他放下兽皮,回头看向姬凡:“你的伤,必须尽快好。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腊月三十……没几天了。”

    是啊,没几天了。

    姬凡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伤口传来的疼痛,此刻却成了对抗眩晕和恐惧的良药。

    腊月三十,除夕。

    别人团圆守岁的日子,或许就是他们决生死的时刻。

    他望向窗外那片被雪覆盖、却暗流汹涌的山谷。

    狼山坳,这暂时的避难所,转眼间,已成了更危险的囚笼和棋盘。

    而他,必须在这棋局落定之前,找到破局的那颗棋子。

    或者,成为……掀翻棋盘的那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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