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不轻不重的叩门声,在午后寂静的木屋外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韩老四像被踩了尾巴的老猫,从打盹中骤然惊醒,独眼锐利地射向门板。耿大牛“噌”地站起,手按在刀柄上。石红玉磨刀的动作停了,剪刀尖对准了门口。就连靠在墙边闭目养神的燕七,也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灰白瞳孔在昏暗光线下微微收缩。
姬凡靠在床板上,心脏猛地一跳。该来的,终究来了。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左肩伤口传来的阵阵钝痛和高烧带来的眩晕,用眼神示意韩老四。
韩老四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沉声问:“谁?”
“送炭火的。”门外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带着点痞气的声音,不是之前那个秃头汉子,但同样透着一股狼山坳匪徒特有的、漫不经心的凶狠,“四爷吩咐,天寒,给姬公子送点炭,暖暖屋子。”
送炭?姬凡心头冷笑。是来“加温”,还是来“烤”他们?
“有劳,放门口吧。”韩老四没开门。
外面沉默了一下,随即响起一声嗤笑:“怎么,怕老子是来索命的?开门,四爷还有话交代。”
话说到这份上,再不开门,就是明摆着不信任,撕破脸了。
姬凡对韩老四点了点头。
韩老四缓缓拉开门闩。门开了一条缝,寒风裹着雪沫灌入。门外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个獐头鼠目的瘦高个,裹着件脏兮兮的羊皮袄,抄着手,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他身后两个喽啰抬着一小筐黑乎乎的、掺杂着石块的劣质炭。
瘦高个目光越过韩老四的肩膀,在屋内快速扫了一圈,尤其在姬凡苍白的脸和被布条包裹的左肩上停留片刻,嘴角那点假笑更深了。
“姬公子,气色看着好些了?”他嘴上说着,人却站在门口,没有把炭递进来的意思。
“托四爷的福,还死不了。”姬凡靠着墙,声音嘶哑,语气平淡。
“那就好,那就好。”瘦高个嘿嘿一笑,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四爷惦记着几位呢,特意让我来问问,姬公子的伤,什么时候能下地走动?有些事,得当面聊聊。”
“什么事?”韩老四挡在门口,独眼盯着他。
瘦高个斜睨了韩老四一眼,没理他,继续对姬凡说道:“自然是好事。四爷说了,几位是人才,能宰了刘魁,就是本事。狼山坳不留无用之人,但也不亏待有用之人。眼下,就有桩现成的‘富贵’,想请姬公子和几位兄弟,帮衬一把。”
来了。姬凡心头雪亮。那所谓的“富贵”,恐怕就是要命的“替死鬼”差事。
“什么富贵?”姬凡不动声色。
“一批货,从北边来,要借咱们狼山坳的道,往南边送。”瘦高个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和狡黠,“货不多,但金贵。护送的人手,对方出了大半,可这过境的路子,还有路上的‘规矩’,得咱们坳子里的人熟。四爷的意思是,这趟活儿,交给姬公子你们去办。成了,货价的半成,归你们。那可不是小数,够你们在坳子里舒舒服服过上好几年了。”
半成?听着诱人。可姬凡知道,这“金贵”的货,就是燕七听到的“丙午余烬”!是连“病虎”都忌惮、官府和赤蛟帮都盯着的烫手山芋!这半成,买的是他们几条命!
“什么货,这么金贵?又为什么选我们?”姬凡问。
“嗨,货嘛,就是些北边的皮子、药材,还有些稀罕的玩意儿,咱也不懂。”瘦高个打着哈哈,“选你们,自然是因为姬公子你们能耐大啊。刚来就摘了刘魁的狗头,这手段,这胆气,在咱坳子里也是头一份!这趟活儿,非你们莫属!”
皮子药材?鬼才信。
姬凡沉默着,似乎在权衡。
瘦高个也不催,只是那眼神里,渐渐带上了一丝不耐烦和审视。
“什么时候走?送到哪里?对方是谁?”姬凡终于开口,问的却是细节。
瘦高个眼中精光一闪,似乎觉得有戏,语速快了些:“腊月三十,子时,从坳子北边的‘一线天’过。送到南边一百五十里外的‘老鸦渡’,自然有人接应。对方嘛……嘿嘿,是北边的大主顾,来头不小,姬公子就别多问了,规矩,懂吧?”
腊月三十,子时。果然是这个时间!和燕七听到的一模一样!
“一百五十里,冰天雪地,带着‘金贵’的货,路上不太平吧?”姬凡继续问。
“放心,路,四爷会安排妥当的。出了坳子,也有接应的点。你们只要负责从‘一线天’到‘老鸦渡’这段最难走、也最‘干净’的山路就行。”瘦高个拍着胸脯,“再说了,以几位的身手,寻常毛贼,哪敢打主意?”
最难走,最“干净”?只怕是最危险,最容易“消失”的路段吧。姬凡心中冷笑。
“刘魁那些逃掉的兄弟,不会善罢甘休。我们前脚走,后脚他们会不会抄了我们的退路,或者半路劫道?”姬凡抛出了另一个顾虑,这也是实情。
瘦高个脸上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阴冷:“这个,四爷也想到了。所以才急着请姬公子帮忙嘛。只要你们接下这趟活儿,刘魁剩下那点杂鱼,四爷自然会替你们‘料理干净’,绝不让你们有后顾之忧。”
用替他们解决刘魁余党,换取他们去当替死鬼?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容我们……商量一下。”姬凡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答应,脸上露出疲惫和犹豫的神色,“你也看到了,我这伤……腊月三十,还有几天,能不能动,都两说。”
瘦高个盯着姬凡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是真伤重还是推脱。姬凡脸色苍白,气息虚弱,靠在墙上一副随时会倒下的样子,确实不像装的。
“行,姬公子好好养伤,仔细思量。”瘦高个脸上的假笑重新堆起,“这富贵,可不是天天有的。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炭给你们放门口,天冷,别省着烧。最迟明天晌午,给我个准信儿,我好回禀四爷。”
说完,他示意身后两个喽啰将那一小筐劣质炭放在门口,然后朝姬凡拱了拱手,带着人转身走了,很快消失在风雪弥漫的山谷小径尽头。
韩老四立刻将炭筐提了进来,关上门,重新插好门闩。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火塘里木炭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他们果然要我们去送死。”耿大牛咬牙切齿,低声道,“什么狗屁富贵,分明是黄泥巴掉裤裆!”
“不接,他们立刻就会翻脸。”石红玉冷静地分析,“接了,还有几天缓冲。但腊月三十那趟路,九死一生。”
“接,是死。不接,现在就可能死。”韩老四独眼闪烁,“黄老四这是把我们架在火上烤。”
姬凡没有说话,他闭上眼睛,仿佛在忍受伤口的疼痛和高烧的煎熬。但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不接,肯定不行。黄老四已经摆明了态度,不接这“富贵”,他们就没有“价值”,没有了价值,在狼山坳就是待宰的羔羊。以黄老四的狠辣,绝不会让他们活着离开。
接,同样是死路。那批“丙午余烬”的货,是催命符。护送的路上,恐怕不仅有刘魁余党的报复,赤蛟帮的截杀,官府的围剿,甚至……“病虎”自己的人,都可能随时从背后捅刀子。他们就是最好的替罪羊和牺牲品。
绝路。似乎无论怎么选,都是死。
但……真的没有一丝缝隙吗?
姬凡缓缓睁开眼睛,看向一直沉默的燕七。
“燕七,你在石屋外面,除了听到他们谈交易,有没有听到……他们具体怎么交接?货从哪里来?用什么运?有多少人押送?接货的人,是什么来路?还有,‘病虎’提到‘加钱’,具体加了什么,有听到吗?”
燕七抬起头,灰白的瞳孔对上姬凡的目光,他似乎早就料到姬凡会问这些,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仔细回忆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清晰:
“货,从‘黑水河’上游来。具体地点没提,但提到了‘冰窟’和‘爬犁’。应该是用狗拉或马拉的爬犁,在冰封的河面上走,隐秘,速度快。对方押送的人,不少于二十,都是好手,带弩。接货的人,是南边‘三江口’的‘排教’。”
“排教?”韩老四眉头一皱,“那是控制南边水路的江湖大帮,手伸得够长的。他们接这种烫手货干什么?”
燕七摇头,继续道:“‘病虎’要加的钱,除了金银,还要三张‘北地良马’的购买批文,和……一个‘边市’的临时牙帖。”
牙帖?姬凡心头一动。边市的牙帖,是朝廷允许在边境指定地点进行贸易的凭证,管制极严,尤其是涉及马匹、铁器、盐茶等敏感物资。“病虎”要这个,显然不满足于只在狼山坳当个山大王,他想把手伸到更“正经”、也更暴利的边贸上去!这胃口不小!
“还有吗?”姬凡追问。
燕七顿了顿,补充了一句:“‘病虎’最后还说……‘腊月三十,子时,鬼门开。路上的‘不干净’,得用‘生人血’祭。’”
生人血……
屋内的温度仿佛又低了几度。这话里的血腥味,隔着时空都能闻到。所谓“路上的不干净”,恐怕指的就是各种意外和截杀。而“生人血”,指的就是他们这些“替死鬼”的血!
“也就是说,从黑水河冰窟到一线天这段,是对方的人押送。从一线天到老鸦渡,这段最险、最容易出事的山路,交给我们。而老鸦渡接应的,是排教的人。”姬凡梳理着信息,眼神渐冷,“我们夹在中间,前有未知的‘货’和押送者,后有随时可能翻脸的‘病虎’,中间还要面对刘魁余党、赤蛟帮、甚至官府的截杀……真是好算计,无论哪边出了事,我们都是第一个死的。”
“那怎么办?难道真去送死?”耿大牛急了。
姬凡没有直接回答,他看向韩老四:“韩伯,你对黑水河上游,还有‘一线天’到‘老鸦渡’那段山路,熟吗?”
韩老四独眼微眯,露出追忆的神色:“黑水河上游,过了鬼哭涧再往北,地形复杂,冰窟很多,有些是天然形成,有些是早年走私贩子挖的藏货洞。至于‘一线天’到‘老鸦渡’……那条路我年轻时走过两次,不是官道,是条几乎废弃的古商道,确实险,要过两处悬崖栈道,还有一片叫‘迷魂荡’的沼泽地,冬天冻硬了稍好些,但也是绝佳的埋伏地。”
“如果我们……不按他们说的路线走呢?”石红玉忽然开口。
“不走?”韩老四摇头,“‘一线天’是狼山坳通往南边最隐蔽、也最难走的出口,黄老四肯定在别的路口也安排了人盯着。我们带着‘货’,目标大,想悄无声息绕路,几乎不可能。而且,不按约定路线,排教那边接不到货,我们就算逃出去,也拿不到那半成‘富贵’,反而会同时得罪‘病虎’和排教,死得更快。”
似乎每条路都被堵死了。
姬凡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身下粗糙的茅草。高烧让他的脑子一阵阵发昏,但一个模糊的、极其大胆甚至疯狂的念头,却在这昏沉中逐渐成形。
既然无论如何都是死局……
那为什么不把水,搅得更浑?
既然“病虎”想让他们当替死鬼,去扛“丙午余烬”这天大的雷……
那他们为什么不能,反过来,利用这“丙午余烬”,去炸一炸这潭死水?
一个计划,一个危险到极点,但也可能是唯一生路的计划,在姬凡心中缓缓勾勒。
他抬起头,看向屋内的同伴。韩老四的独眼里是老兵见惯生死的沉静,耿大牛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愤懑和忠诚,石红玉眼神冰冷锐利如她手中的剪刀,燕七则沉默如石,等待着。
这些人,把命交到了他手里。从鬼哭涧的尸山血海中爬出来,一路逃到这狼山坳,伤痕累累,筋疲力尽,却还没有放弃。
他也不能放弃。
“答应他们。”姬凡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什么?!”耿大牛几乎跳起来。
韩老四独眼猛地睁大。石红玉握紧了剪刀。连燕七的眉头,也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姬兄!你疯了?那是去送死!”耿大牛低吼。
“不答应,现在就得死。”姬凡平静地看着他,“答应了,我们至少还有几天时间准备,还有……一线生机。”
“什么生机?”韩老四沉声问。
姬凡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病虎’要我们当替死鬼,押送‘丙午余烬’。好,我们押。但我们押的‘货’……可以不是他想要的‘货’。”
众人一愣。
姬凡继续道,语速很慢,却每个字都敲在人心上:“腊月三十,子时,一线天。黑水河来的‘货’,会在那里交接给我们。我们提前去,不要等到子时。燕七,”他看向燕七,“你有办法,在不惊动押送者的情况下,提前看到那批‘货’,甚至……做点手脚吗?”
燕七沉默片刻,灰白的瞳孔里闪过思索的光,缓缓点头:“如果地形合适,可以试试。但风险很大,一旦被发现……”
“不需要你直接接触货物。”姬凡打断他,“只要确认货物是什么,用什么装的,有多少守卫,交接的具体细节。然后,我们提前在交接点附近,布置一点‘惊喜’。”
“什么惊喜?”石红玉问。
姬凡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狠色:“刘魁的人,不是恨我们入骨,又被‘病虎’逼得走投无路吗?赤蛟帮的‘翻江鼠’,不是一直在找我们,也对这批‘货’感兴趣吗?还有……官府那些见不得光的‘客人’……”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我们把水搅浑。把交接的时间、地点、甚至‘货’的消息,用不同的方式,透露出去。让刘魁的余党,赤蛟帮的人,还有……对‘丙午余烬’感兴趣的各方势力,都在腊月三十的子时,齐聚‘一线天’!”
“你想引他们火并?!”韩老四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引他们火并。”姬凡摇头,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是让他们……不得不抢!那批‘货’,就是诱饵。谁抢到,谁就是众矢之的。而我们……”
他看向众人,眼中燃烧着孤注一掷的光芒:
“我们趁乱,拿走我们真正需要的东西——那批‘货’里,可能存在的,关于‘丙午之变’,关于我父亲,关于赵惟庸,关于这一切阴谋的……证据!或者,至少弄清楚,那到底是什么!然后,我们不是往南走去老鸦渡,我们往西,进燕然山!进山,躲起来,等风头过去,或者……等一个机会!”
屋内一片死寂。只有众人粗重的呼吸声和火塘里木炭的轻响。
这个计划,太大胆,太冒险,几乎是在赌命。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任何一个环节出错,他们都可能瞬间被撕碎。
但,这似乎是绝境中,唯一一条不是坐以待毙的路。
“往西进燕然山……”韩老四喃喃道,独眼里闪过复杂的神色,“那是北燕的地界了,而且是无人区,绝地……”
“绝地,也可能是生地。”姬凡咬牙道,“至少,比留在这里当‘病虎’的鱼肉,或者去老鸦渡当排教的刀下鬼,要强!”
他看向每个人:“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要么,搏一把,杀出一条血路。要么,等死。”
耿大牛胸膛剧烈起伏,猛地一拳捶在自己大腿上,低吼道:“干了!他娘的,窝窝囊囊也是死,轰轰烈烈也是死!老子宁愿拼一把!”
石红玉沉默片刻,缓缓将剪刀插回袖中,平静道:“我跟着。”
韩老四看着姬凡苍白却异常坚定的脸,又看了看耿大牛和石红玉,最终,独眼里闪过一丝决然,重重点头:“好!老头子这条命,就交给你小子了!大不了,下去找老兄弟们喝酒!”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尚未表态的燕七身上。
燕七迎着众人的目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缓缓点了点头,吐出两个字:
“可以。”
计划,就这么定下了。一个疯狂、危险、却又透着绝境中最后一丝血性的计划。
“现在,”姬凡强撑着精神,开始分配任务,“韩伯,你经验最老道,想办法,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摸清‘一线天’附近的地形,特别是适合埋伏、藏身、和撤退的路线。大牛,你协助韩伯,顺便看看能不能搞到些趁手的家伙,弩箭,短刀,越多越好。石大姐,你继续准备伤药和毒药,特别是能让人暂时失去行动力的,量要足。燕七,你盯着黑水河方向和‘病虎’石屋的动静,一有异常,立刻回报。我……抓紧时间,恢复体力。”
众人点头,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
“还有,”姬凡补充道,声音冷硬,“从今天起,我们的一举一动,可能都被盯着。出去办事,务必小心,互相掩护。无论谁被盯上,或者出了意外……其他人,按计划行事,不要救,不能停!”
这话很冷酷,但这是乱世求存的铁律。心软,会害死所有人。
众人再次沉默点头,脸上都蒙上了一层决绝的阴影。
接下来的几天,将是与死神赛跑的准备时间。
而腊月三十,子时,一线天。
那将是一场决定所有人命运的——血色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