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杨有福家出来，杨兵直奔前门大街。
娱乐公司的院子翻修完了，外墙刷了一层新灰，门窗全换了松木的，漆成深棕色，看着规整就门口挂了块木牌子，上头刻了四个字，华彩文化。
林梦起的名，杨兵没反对。
推门进去，前院比他上回来的时候热闹了不少。
正房的三间办公室都有人了，制片那间最挤，四张桌子拼在一起，桌面上摞着剧本、报纸、一台手摇计算器。
两个年轻人趴在桌上写东西，笔尖刷刷响。
后院传来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对台词。
林梦从会议室里出来，手里夹着个文件夹，看见杨兵，脚步快了两拍。
“杨先生，您来了。”
“转转。”杨兵两手插兜，往后院走。
后院搭了个简易的排练场，四根木桩撑起一块帆布顶棚，底下铺了层旧地毯，十来个年轻人站成两排，有男有女，年纪从十八到二十五不等。
长相确实都不差，男的有棱有角，女的眉清目秀，往那一站，形象撑得住。
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正在中间演一段哭戏。
她皱着眉，嘴角往下拉，肩膀一耸一耸的，动作到位了，就是眼睛干得很，一滴泪没有。
旁边一个男的等着接戏，站在那儿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揣兜里了。
杨兵看了一会，转头看林梦。
林梦的表情有点绷。
“底子是有的，形体、台词基本功都练了，但一到情绪戏就……”
“假。”
林梦闭了嘴。
杨兵没再看排练场，转身往前院走。
回到会议室，林梦把门带上，把文件夹搁在桌上。
“杨先生，公司的架子搭起来了。制片、发行、艺人管理三个部门都有人盯着，账目清楚，流程顺畅。但演员培训这块，我不是科班出身，教不了。”
杨兵坐在椅子上，“我来安排。”
当天晚上，杨兵拨了港岛的长途。
孙志辉接电话的时候嘴里嚼着东西，含混不清。
“兵子，什么事？”
“你上回请的那三个老师，TVB的老演员、邵氏的动作指导、话剧导演，能不能匀一个给我？”
孙志辉咽下嘴里的东西。
“匀一个？你那边的人不行？”
“形象够了，演技不够。需要个能教的人。”
孙志辉在那头琢磨了一会，“话剧导演老陈，五十三了，港岛这边的活干完了，正闲着。教即兴表演、情绪调动，他是把好手。但这人脾气倔，骂人不留情面，你那边的小年轻受不受得了？”
“受不了就淘汰。”
孙志辉笑了一声。
“行，我明天跟他说。后天给你送过去。”
华彩文化的事，杨兵交代完就没再盯。
林梦是个不用人催的主，老陈从港岛过来的第三天，后院排练场就变了味道。
杨兵路过一回，隔着院墙听见老陈在里头骂人，嗓门大得把房檐上的麻雀都震飞了。
“哭！你给我哭！你爹死了你就这个表情？你爹欠你钱还是怎么着？重来！”
有个女孩的抽泣声断断续续传出来，不知道是演的还是真被骂哭了。
杨兵没进去。
林梦跟在他后头，翻着笔记本汇报，第一部戏的剧本初稿出来了，讲的是四九城胡同里的故事，家长里短，柴米油盐。
她把本子递过来，杨兵翻了两页，搁回去了。
“你定。”
林梦张了下嘴，她在港岛替人打工的时候，老板恨不得连演员中午吃什么盒饭都要过问。
杨兵倒好，连剧本都不看。
但她也明白，这不是不在乎，是信得过。
这种信任比盯着她干活值钱十倍。
骏驰公司。
杨兵到的时候，赵铁柱正在办公室里转圈。
“来了！”
赵铁柱看见杨兵，一把拽住他胳膊，把他按到椅子上，“兵哥，你看看这个。”
桌上摊着一份报纸，广告栏里用红笔圈了一块。
风讯机械制造厂几个大字印在版面正中间。
下头列了一串产品：柴油发动机、农用拖拉机配件、小型发电机组。
价格标在旁边，每一项都比骏驰公司低了一到两成。
杨兵扫了一遍，把报纸搁回桌上。
赵铁柱在他对面坐下来，两手撑着桌沿，身子往前探。
“这个风讯，上个月突然冒出来的。注册地在东城，厂房租的是原来纺织二厂的旧车间。老板叫姜墨，留洋回来的。”
“我让人去摸了底。这小子回来不到半年，手里不知道从哪弄来一套机械制造的图纸，直接开了厂。招的工人都是从咱们骏驰和其他几家厂子里挖的，开的工资比咱们高两成。”
赵铁柱的拳头在桌面上捶了一下，“上个月，咱们丢了三个老客户。三个！东郊机修厂、通县农机站、还有大兴那边的一个运输队。全跑他那儿去了，就因为便宜那点钱。”
杨兵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叠搁在肚子上，“丢了就丢了。”
赵铁柱震惊，“兵哥，你说什么？”
“咱们赚了多少了？骏驰从开业到现在，账上趴了多少钱，你比我清楚。少了三个客户，伤筋动骨吗？”
赵铁柱的嘴角抽了一下，“那倒不至于。但这不是钱的事！咱们花了多长时间，才把四九城这块市场吃下来的？从零开始，一家一家谈，一单一单磨。好不容易站稳了，冒出来个愣头青，拿着不知道哪来的图纸就敢跟咱们抢生意？”
他站起来，又开始转圈。
“这么下去，今天他抢三个，明天抢五个，后天整个四九城的机械市场就不姓杨了！”
杨兵没动，“铁柱，你觉得会造机械的只有咱们？”
赵铁柱的脚步顿了。
“老毛子会，其他的国家也会，人家一套图纸卖过来，谁都能开厂。这条路迟早有人走，早一天晚一天的事。”
杨兵喝了口水，“他卖得便宜，说明他的成本控制有一套。但便宜不等于好。咱们骏驰的东西，用过的人都知道什么成色。三个客户跑了，是因为他们没吃过亏。等他们用上风讯的货，出了毛病回不了头的时候，自己就回来了。”
赵铁柱站在窗户边，背对着杨兵，半天，他转过身。
“那咱们就干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