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老的目光从文件上移过来,落在信封上,他没急着拆,先看了杨兵一眼。
“什么东西?”
“汽车制造图纸。发动机和变速箱的设计图,说是从国外一家破产车企手里买的。”
杨老的手停了。
“谁?”
“姜墨。风讯机械制造厂的老板,留学回来的,今天晚上找到我家里来的,说手里有全套的汽车制造图纸,想找个能用上这东西的人。”
杨老把笔搁在桌上,拿起信封掂了掂。
“他找你,不找工业部?”
“他原话,交给工业部,压在柜子里吃灰,三年五年造不出一颗螺丝钉。”
杨老的嘴角动了一下。
“年轻人,胆子不小。”
他把火漆拆了,抽出里面的图纸。
三张,对折过,展开来铺在桌面上。
杨老看了半分钟,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
“我不懂这个,我让人看看,有没有问题。两天之内给你回话。”
杨兵点了下头,“杨老,这个人想见您。”
杨老把信封压在镇纸底下,“图纸没问题,你带他来。”
回到四合院,堂屋的灯还亮着。
江娆坐在桌边纳鞋底,针线在灯下一明一暗。
杨兵进门,江娆手里的针停了。
“那个姓姜的走了以后,我总觉得不对劲。”
杨兵喝了口凉茶,没吭声。
江娆把针扎进鞋底,线拽紧了。
“他进来的时候我没让。他自己推的门,进来先看了一圈屋子,然后才说找你,我给他倒茶的时候,他接杯子的手稳得很,一点都不像头回上门的人。”
杨兵把茶杯搁下来。
“你觉得他不怀好意?”
“我说不上来,但一个刚回国半年的人,连你住哪儿都摸得清清楚楚,还挑你不在家的时候来,这不是巧合。”
杨兵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每个人都有想要的东西,他想要什么,等见了面就知道了。只要他要的东西不出格,给他也无妨。”
江娆没再说话。
两天后,杨兵接到了杨老的电话。
“图纸没问题。我让机械研究所的两个老工程师看了,都说是正经东西。设计不算最先进,但工艺成熟,适合国内现有的制造条件。”
“带人来吧。”
电话挂了。
杨兵翻出姜墨留下的名片,白底黑字,只有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连公司名都没印。
电话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杨先生。”姜墨的声音里带着急切。
“明天晚上七点,我来接你。”
“杨老愿意见我?”
“嗯。”
姜墨的呼吸声在话筒里清晰可闻。
“杨先生,谢谢您。”
“先别谢。见了面再说。”
第二天傍晚。
姜墨准时出现在四合院门口,换了身装扮,整个人比上回来的时候收敛了很多。
杨兵看了他一眼,没评价。
两人骑车到了西郊。
杨老院子里的灯亮着,警卫开了门,杨兵带着姜墨进去。
杨老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摆着那个牛皮纸信封。
姜墨进门的那一刻,脚步顿住,他见过大场面。
但站在这间书房里,面对这个坐在桌后的老人,他的脊背不由自主地绷直了。
“坐。”
姜墨在椅子上坐下来,两手搁在膝盖上。
杨老打量了他几眼,“小姜,图纸我让人看了,东西是好东西,你把这么值钱的东西交出来,总有个想法,说吧,你想要什么?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能给。”
姜墨没有犹豫,“杨老,我想参军。”
杨兵站在门边,手插在兜里,目光落在姜墨的后脑勺上。
杨老的眉毛抬了一下,“参军?”
“当技术兵,我学了三年机械工程,回来开厂是为了验证技术可行性。但我真正想做的事,不是卖柴油机和拖拉机配件。”
他抬起头,看着杨老。
“我爹是老工人,在机械厂干了一辈子。他退休那天跟我说,咱们国家的装备不能老靠买别人的。我去国外,就是为了把东西学回来,用在该用的地方。”
杨老看着他,“工厂也能搞研发。为什么非得进部队?”
“工厂搞研发,受限太多。资金、审批、市场,哪一样都得顾,部队不一样。部队要的是能打仗的东西,不问成本,不问市场,只问能不能用。我想去一个只管把东西造好的地方。”
杨老把老花镜重新戴上,又摘下来。
他看了杨兵一眼。
杨兵的表情没变化,但微微点了下头。
杨老把老花镜搁在桌上,笑了。
“行。”
“明天我让人联系你,体检、政审,走正常流程。风讯那边的厂子,你自己安排好交接。”
姜墨站起来,腰弯了下去,“谢谢杨老。”
杨老摆了摆手。
“去吧。”
姜墨走了以后,杨兵没跟着出去。
他站在书房门边,看着姜墨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然后把门带上了。
杨老正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收进抽屉里,抬头见杨兵还杵着,笑了一下。
“还有话?”
杨兵走回椅子前坐下来,“杨老,有件事我没想明白。”
杨老端起茶杯,吹了吹,“说。”
“姜墨,留学三年,机械工程专业,回国以后能自己开厂,手里还有全套汽车制造图纸,这种人才,不管是工业部还是部队,都是抢着要的。他要想参军,递个申请书,凭他的学历和专业背景,走正常渠道就能进去。用不着绕这么大一个弯子,把图纸交出来,再托我引荐到您面前。”
他看着杨老。
“除非,他走正常渠道走不通。”
杨老把茶杯搁在桌上,“你这脑子,确实比一般人转得快,姜墨的事,你来之前我就让人查了。”
杨兵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第一次去你家的那天晚上,我这边就收到消息了,一个留洋回来的年轻人,手里拿着汽车图纸,找上了你,这种事,不可能不引起注意。”
杨老的语气平淡,“姜墨,原名姜墨远。父亲姜德厚,第三机械厂的八级钳工,五三年劳动模范。母亲周淑芬,纺织厂的车间主任。家世清白,根正苗红,本人在国外的三年也干干净净,没有任何问题。”
杨兵听着,没插嘴。
“身份没问题,你不用担心这个。”
“那他为什么走不了正常渠道?”
“他家里不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