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贺九和孟彪认识,甚至可能是旧交,那全淳和赵铁山之间的这场对峙,性质就不一样了。
两家帮派在临山城打了八年,底下的弟子互相泼狗血砸赌坊,当家人互相指着鼻子骂。
结果两家从郡城请来的最高战力,可能是朋友。
这件事如果让赵铁山知道了,他会怎么想?
如果让全淳知道了贺九派人去接孟彪,他又会怎么想?
“还真是有点意思啊……”
“不过,风浪越大鱼越贵。”
林墨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圈。
走到第三圈的时候停下来,从槐树下的石砖缝里摸出那个油布包。
易容面具已经用了好几次,边角有些卷了,但还能用。
“再去一次!”
匿迹粉还剩小半瓶,够再用一次。他把东西收进怀里。
傍晚时分,林墨换上一身深灰色的短打,戴上面具,撒了匿迹粉,从后院矮墙翻出去。
城南柳树巷,铁拳门武馆斜对面有一家茶摊,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耳朵背,眼神也不好。
林墨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坐在最角落的位置,把茶碗端起来挡住半张脸。
武馆门口挂着白幡。赵铁虎的灵堂设在武馆正堂,从门口看进去,能看见黑白帷幔和一排白蜡烛。
烛火在晚风中摇摇晃晃,把“奠”字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大忽小。
门口站着两个穿孝服的弟子,胳膊上缠着白布,表情木然。
“耐心等会吧。”
天色擦黑的时候,赵铁山从武馆里出来了。
他这几天明显瘦了一圈,颧骨更高了,眼窝更深了,络腮胡子从两鬓一直长到下巴,也没刮。
但那双眼睛里的火没有灭,反而烧得更旺了,像两口快要干涸的井里最后的两汪水,又亮又烫。
他站在武馆门口,抬头看了看天,然后对身后的弟子交代了几句。
大步往街东头走去。两个弟子跟在他身后。
“来了?”
林墨放下茶碗,远远跟上。赵铁山去的方向是码头。
不是青龙帮控制的东码头,是西码头——铁拳门自己的地盘。
西码头上有一个仓库,是铁拳门存放木料和铁锭的地方。
上次被他一把火烧了个精光之后,赵铁山又重建了一间,比原来那间更大,门口守备也更严。
赵铁山走到仓库门口,守门的弟子连忙行礼,他摆了摆手,推门进去。
林墨没有靠近仓库。他在距离仓库大约二十丈远的一艘废弃渔船的残骸后面蹲下来。
这个位置看仓库门口很清楚,但仓库里面的人看不到他。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仓库的门开了。
赵铁山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弟子,三个人抬着一个长条木箱。
木箱大约五尺长,两尺宽,抬起来的时候两个人一前一后,脚步沉重,里面装的东西分量不轻。
他们把木箱抬到码头上,放在水边。赵铁山蹲下来,亲手打开箱盖。箱子里是一把刀。
不是普通的刀。刀身长四尺出头,宽背单刃,刀柄是黑铁铸的,缠着暗红色的牛皮绳。
刀身上有一层幽幽的蓝光,不是反射的月光.
今晚的月色很淡,云层很厚,码头上只有几盏灯笼照明。
那层蓝光是刀身自己发出来的,像深秋夜里萤火虫尾巴上的那种冷光。
赵铁山把刀从箱子里拿出来,握在手里,横在胸前。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缕,照在刀身上,蓝光猛地亮了一下。
站在他身后的两个弟子不约而同地后退了一步。
“孟师兄的刀。”
赵铁山的声音很低,但林墨离得不远,听得很清楚,
“他在郡城托人打造了三年,上个月刚出炉。刀名‘断江’,掺了半两寒铁。他派人先送过来,人明天到。”
寒铁。林墨听说过这种东西。
渔猎卡池的说明页面里提过一嘴。
寒铁是极深的水底才能开采出来的特殊铁矿。
常年受水压和地寒侵蚀,铁质发生变化,打造出的兵器比普通钢铁硬数倍,而且自带寒意。
砍中人的时候伤口会被寒气侵入,血流不止。掺了半两寒铁的刀,放在临山城,能换一条街。
“呵呵,刀是好刀,可惜跟错了人。”
“感觉还是放在我手上比较好,嘿嘿。”
赵铁山把断江刀放回木箱,盖上盖子,让两个弟子抬回仓库里。
他没有跟着回去,站在码头上,看着江水出神。江风把他的衣摆吹起来,露出腰间缠着的白色孝布。
他在码头边站了很久,久到灯笼里的蜡烛换了一茬,才转身走回武馆。
林墨从渔船残骸后面出来,沿着江岸往回走。
走到一半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西码头仓库的方向。
断江刀。
孟彪明天到,刀先到了。这把刀是孟彪专门为这次临山城之行准备的。
不是为了给师弟报仇,是为了泗水湾下面的东西。
掺了寒铁的刀,在水下不受寒气侵蚀,刀刃不会因为水温过低而变脆。
孟彪从一开始就打算下水。
他加快脚步,回了小院。
关上院门,把面具摘下来,在石桌旁坐下。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了,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他从怀里摸出龙血珍珠,还剩六颗,在掌心摊开。
珍珠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六颗凝固的血滴。
肋骨的伤已经好了九成,明天应该能完全愈合。明天孟彪就到了。
他把珍珠收回怀里,站起来,走到水缸边。
缸里的几条鱼安安静静地沉在缸底,鳃盖缓缓张合,偶尔有一条摆一下尾巴,带起一小片水花。
听潮技能通过水缸里的水,能感知到更远处的振动。
从西北方向传来的,规律而沉重,像是有人在用重物击打木桩。
那是铁拳门武馆的方向。赵铁山在试刀。
断江刀砍在木桩上的声音,通过地面和水,传到了他的水缸里。
第二天一早,临山城的气氛变了。
不是变得更紧张,是变得安静了。
一种反常的、让人后脊发凉的安静。
街上的人比平时少了大半,开门的铺面只有三成,连码头上卸货的苦力都少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