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村,李德正家偏屋。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只有墙角偶尔传来几声秋虫的低鸣,和远处谁家看门狗模糊的吠叫。
孙寡妇是被一个噩梦猛然惊醒的。
梦里,下河村那混乱的厮打,王太爷冰冷的脸,还有孩子滚烫却逐渐冰冷的身体......
无数破碎恐怖的画面交织,旋转,最后化为一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她尖叫着,挣扎着,猛地从土炕上坐了起来,额头上冷汗涔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跳出来。
“娃!我的娃!”
她脱口而出,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未散的惊悸。
手下意识地往身边摸去,却只摸到冰凉的空铺和粗糙的草席。
孩子不在!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瞬间浇透了她的四肢百骸,让她本就因噩梦而狂跳的心骤然缩紧,几乎停止。
她猛地掀开身上盖着的,带着阳光和皂角清香的薄被,赤着脚就跳下了炕。
陌生的环境、身上的干净衣物、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食物香气......
这一切非但没有让她安心,反而加深了她的恐慌和迷失。
她在哪?孩子呢?是不是被带走了?
还是......还是已经......
极度的恐惧让她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她扶着冰冷的土墙,指甲深深掐进墙皮里,才勉强没有倒下。
昏睡前的记忆碎片般涌回,村口的好心少年,和善的婶子,那碗温水,还有......
对,婶子抱走了孩子!说去找人!去找一个懂草药的阿婆!
孩子!孩子怎么样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救命稻草,让她混沌的脑子里有了一丝清明。
她必须去找孩子!现在!马上!
她跌跌撞撞地摸到门口,颤抖着手拉开门闩。
清凉的夜风灌进来,带着田野和露水的气息,让她打了个寒颤,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借着朦胧的月光和主屋窗户透出的微弱灯光,她勉强看清这是一个干净的小院。
主屋那边似乎还有人声和灯光。
对,去主屋!问孩子在哪!
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朝着主屋亮光的方向挪去。
因为昏睡太久又起身太猛,加上心慌意乱,她脚步虚浮,几次差点被地上的小石子绊倒。
夜风吹拂着她单薄的,属于刘秀云的旧衣裳,更显得她形销骨立,惶惶如惊弓之鸟。
就在她快要走到主屋门口时,旁边灶房的帘子一挑,一个人影端着个粗陶碗走了出来,差点和她撞上。
“哎哟!你醒了?”
正是被刘秀云找来,一直在偏屋守着,刚去灶房盛了碗温在锅里的米粥的郑婆子。
她借着主屋窗户透出的光,看清是孙寡妇,先是一喜,随即被她惨白的脸色,赤着的双脚和那惊恐绝望的眼神吓了一跳。
“妹子?你咋起来了?还光着脚?快回去躺着!”
郑婆子连忙把手里的碗往旁边窗台上一放,就要过来扶她。
“孩子....我的娃.....在哪?”
孙寡妇却像没听见她的话,一把抓住郑婆子的胳膊,手指冰凉,力道大得惊人,眼睛死死盯着她,
里面是全然的恐惧和祈求,
“婶子....求求你....告诉我.....娃在哪?他....他还活着吗?”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瞬间爬满了脸颊。
那模样,看得郑婆子心里一酸。
“活着!活着呢!”
郑婆子连忙反手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用力点头,语气尽可能地放稳,放清晰,好让她听明白,
“孩子活着!沈雁抱去陈阿婆那儿了!陈阿婆懂草药,正给孩子瞧病呢!
秀云也过去了,刚才托人捎信回来说,给孩子用了药,擦了身子,热度好像退下去一点点,能喂进去点水了!
你別怕,别慌!陈阿婆守着孩子呢!”
“真....真的?”
孙寡妇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到了却不敢相信,只是死死抓着郑婆子的手,泪水流得更凶,
“真的!千真万确!”
郑婆子用力点头,扶着她因为激动和虚弱而微微摇晃的身体,
“沈雁婶子心善,陈阿婆也是好人,她们不会不管孩子的!
你先定定神,你看你,脚都冰了,快回屋去,把这碗粥喝了,攒点力气,
等天亮了,孩子再好些,说不定就能抱回来给你看了!”
听到孩子“热度退了点”、“能喝水”、“有人守着”,孙寡妇紧绷到极致的心弦,终于“铮”地一声,微微松弛了一丝。
那滔天的绝望和恐惧,被这突如其来的,真切的希望冲开了一个小小的缺口。
她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全靠郑婆子扶着。
郑婆子半扶半抱地,将她搀回了偏屋的炕上,又端来那碗还温热的,熬得稀烂的米粥,
“来,趁热喝点,你昏了一天,水米没打牙,不吃饭哪有力气照看孩子?”
孙寡妇接过碗,温热的陶壁透过掌心传来一丝暖意。
她看着碗里清澈的米汤和熬开花的米粒,又抬头看看眼前这个虽然不算熟悉,
但此刻却显得无比可靠的同乡婶子,再看看这干净温暖的屋子,听着窗外宁静的夜声......
这一切,与她之前经历的下河村的混乱、绝望、冷漠,像是两个世界。
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大颗大颗地滴落在粥碗里。
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绝望。
她低下头,用颤抖的手捧起碗,小口小口地,贪婪地喝着那温热的,带着米香的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