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闹着,人群外面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和孩子的哭声。
刘氏第一个听见,猛地转头,
三个孩子从巷子那头走过来,是吴老头领着来的。
打头的是吴锁儿,又长了一岁,九岁了,瘦得像根竹竿,一张脸蜡黄蜡黄的,
左边眉骨上横着一道暗红色的疤,从眉毛中间一直划到颧骨,像被什么利器豁开的。
身上的衣裳还是从前的那件小褂,短了一截,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露出一截细得吓人的手腕。
他低着头走路,脚步拖沓,像随时会倒下去。
后面跟着丫丫,四岁了,头发枯黄,扎着两根歪歪扭扭的小辫,用褪了色的红头绳绑着,赤着脚,脚底板黑乎乎的全是泥,脚趾头冻得发紫。
她一只手攥着哥哥的衣角,一只手塞在嘴里咬着,大眼睛怯生生地东张西望。
最后头是驴蛋,两岁多了,被吴老头牵着,走不稳,一步三晃,鼻涕拖了老长,
脸上脏得看不出本色,只剩一双大眼睛还算干净,哭得抽抽噎噎的。
"锁儿!"
吴周氏一声尖叫,扑了过去。
锁儿被她扑得往后一退,抬起头,看见一个面黄肌瘦,头发散乱的女人蹲在自己面前,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看他。
他愣了一下,往后缩了缩。
"锁儿,是娘啊!"
吴周氏眼泪"哗"地下来了,伸手去抓他的手,
"娘回来了..."
锁儿没躲,但也没迎上去,就那么木木地站着,任由娘攥着他的手。
他的手冰凉,瘦得骨节都凸出来了。
"你这疤..."
吴周氏看见儿子脸上的疤,声音都碎了,
"这疤怎么来的?!"
锁儿不说话,低着头。
吴老头在后面讪讪地开口,
"村里孩子闹着玩,不小心弄上,不是什么大事儿..."
吴周氏浑身发抖,把锁儿搂进怀里,锁儿起初身子僵着,后来慢慢软下来,
瘦小的身子一抽一抽的,肩膀也在抖。
另一边,刘氏也扑上去了。
"驴蛋!丫丫!"
驴蛋看见一个陌生女人扑过来,吓得"哇"一声哭了,往姐姐身后躲。
丫丫倒是认人,看见刘氏就伸手要抱,哭喊着,
"娘...娘....",
刘氏一把接过来,瘦小的身子轻得像一片叶子,她眼泪糊了满脸,低头一看驴蛋的脚,
脚趾头冻裂了好几道口子,结着血痂,心疼得几乎昏过去。
"我的儿啊...你怎么成这样了..."
刘氏抱着驴蛋,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场面乱成一锅粥。
吴婆子从地上爬起来,看见三个孙子这副模样,嚎得更凶了,
"你们看看!你们看看!孩子都成什么样了!这就是你们养的?!
这就是你们拿我房子养出来的孩子?!
我房子卖了,银子花了,孩子还是这副鬼样子!
王保田!你还有脸说!"
王保田站在原地,面沉如水,
"我怎么没脸说了?"
"要不是我给你看顾着,这三个孩子早就被拍花子的掳了去,卖到外省挖矿下窑,这辈子都见不着了!
你现在还能站在这儿看见活蹦乱跳的三个孙子孙女,做梦去吧!"
他一指巷口那三个瑟瑟发抖的孩子,
"你睁眼看看,一个都没少,一个都没死!都是村里人喂大的!都是我一手安排的!
我有什么没脸说的?倒是你一家子损阴德的,卖亲妹子亲孙子配阴婚,
害了两条命,又苦了三个孩子,如今还有脸指着鼻子骂我?!"
吴婆子被他一通抢白,嚎声卡在嗓子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围观的村里人可没王保田这么克制,见吴婆子还敢倒打一耙,顿时炸了锅,
"就是!还有脸说!要不是村长做主,你家那三个孩子早饿死了!"
"呸!自己干那等丧良心的事儿,坐牢坐完了还想回来当祖宗?房子卖了是轻的!"
"吴桂花要是地下有知,看见她亲哥把她挖出来卖钱,棺材板都压不住!"
"就是!桂花那丫头活着的时候多孝顺,没少划拉东西回来补贴你们,死了还要被自家亲哥糟践!你们吴家真是祖坟冒黑烟!"
"村长说得对,孩子能活下来就不错了,你还嫌这嫌那!"
"要我说,连那破棚子都不该给他们住!让他们露宿去!省得脏了村里的地!"
骂声一浪高过一浪,吴大壮一家缩在巷子当中,像被架在火上烤。
吴二壮想还嘴,张了张嘴,被旁边一个老汉一拐杖杵在腿上,疼得"嗷"一声缩回去,再不敢吭声。
场面乱成一团,孩子哭,女人嚎,男人骂,看热闹的起哄,整条巷子跟开了锅似的。
王保田站了许久,等骂声渐渐弱了些,才抬手压了压,
"行了。"
"房子卖了,银子花了,肯定是拿不回来了。"
王保田环视一圈,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硬,
"村东头有两间旧棚子,你们自己去看看,能住就凑合住,
往后的日子,好自为之,别再作孽了,再犯一丝一毫,可别说村里容不下你们!"
他说完,目光扫向围观的众人,声音放缓了些,
"大人犯的罪,大人受,孩子是无辜的,往后谁家要是再拿石头砸他们,骂他们,别怪我不讲情面,
看在孩子的份上,别去捣乱,别去撵他们,听见没有?"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
这时,角落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婆拄着拐杖出声了,
"保田说得在理,总归人放出来了,孩子也还在,你们..."
她拿拐杖点了点看热闹的几个后生,
"别再拿石头砸锁儿了,造孽!孩子有什么错?爹娘犯的错,不该算到孩子头上。"
又有人附和,
"就是,孩子怪可怜的,往后别欺负他们了。"
"可也别让他们进我家院子啊!谁知道那一家子会不会再拐人!"
"那倒也是..."
议论声渐渐散了。
王保田转身走了,吴老头叹了口气,过来把三个孩子拢在身边,低声道,
"走吧,先回...先回我那儿。"
就在这时,一个不一样的声音忽然冒了出来,
“你们都在说阴婚,我怎么记得那白家人亲自去了清水村,把梅花杏花当自家大小姐接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