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蹲在墙根底下,啃着块红薯干,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
巷子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啥?"
有人没听清。
"我说,"
那汉子把红薯干往嘴里一塞,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你们都在这儿骂配阴婚,我怎么记得后来那白家不是把人接回去了?
梅花和杏花,那不是让白家人亲自来清水村接走的?当自家大小姐养着呢!"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油锅,人群里"嗡"地一声炸开了。
"对对对!我想起来了!"
郑家媳妇一拍大腿,
"是有这回事!那时候我还在清水村走亲戚呢,亲眼看见的!
白家来了两顶轿子,把那两个丫头片子接走了!"
"啥时候的事儿?我怎么没听说过!"
“你没听说过的事情多了去了,这事当时传的那么热闹,你耳朵打蚊子去了?”
"我也记得,就是去年的事情。"
"人家说的不是什么配阴婚,是明媒正娶的续弦嘞!那两个丫头就是白家正经的小姐!"
"真的假的?"
有人咋舌。
"千真万确!"
墙根底下那汉子又接茬,
"我表舅在县里给人拉脚,亲眼见过那两个丫头坐马车出门,穿金戴银的,
跟画上的人似的!人家现在可是白家的大小姐!"
吴大壮站在原地,像被人一棍子打在脑袋上,嗡嗡作响。
吴婆子也不嚎了,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白家?"
吴大壮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哪个白家?"
墙根那汉子看了他一眼,嗤笑一声,
"你坐牢坐糊涂了?县里谁不知道白家?那可是正经在朝中做官的!
大少爷白凤岐,校尉!人家那是正儿八经吃皇粮的官宦人家!"
"人家白家那门第,那排场,那可是咱们这十里八乡顶顶富贵的人家!"
吴大壮站在原地,嘴唇哆嗦着,脑子里像有一百面锣同时在敲。
他万万没想到,十五两银子卖出去的阴婚妹妹,居然变成了续弦?!
不但认了,还把吴桂花留下的两个女儿,梅花和杏花接回白家,当亲生的养,当大小姐养?!
那他吴大壮,不就是那两个大小姐的亲舅舅!
白家的姻亲!
他腿肚子忽然不抖了,后背也不弯了,眼睛里冒出一种奇怪的光,像饿狗闻见了肉香。
"大壮?"
吴二壮碰了碰他胳膊,
"哥...."
吴大壮没理他,转头看向王保田的背影,忽然不闹了。
不但不闹了,他弯腰把吴婆子从地上拽起来,拍了拍她膝盖上的土,声音居然平静了,
"娘,起来吧。"
吴婆子愣愣地看着他,
"房子...我们的房子..."
"不要了。"
吴大壮嘴角扯了一下,那表情说不上是在笑还是在哭,
"咱先去那棚子看看,安顿下来再说。"
吴周氏也懵了,看看丈夫,又看看那几个还在议论的村民。
吴大壮一家,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沉默地转身走了。
他们走了之后,巷子里反而更热闹了。
"你们看见没?吴大壮那眼神...."
"看见了!跟狼似的!"
"他该不会真想去白家认亲吧?"
"认亲?人家白家那等门第,能认他这门亲戚?"
"就是!白家要是知道他干的这事儿,怕不是要打断他的腿!"
"可架不住血浓于水啊...梅花杏花毕竟是他亲外甥女。"
"那又怎样?人家现在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了,会认他这个坐过牢的舅舅?"
"嘿,你别这么说,万一那两个丫头念着旧情呢?毕竟是亲舅啊。"
"你信不信吴大壮要是真去了白家,人家连门都不让他进?"
"我看悬,人家白家那门楣,比咱这村子都高出十丈八丈的,
吴大壮穿成这样去,门房都能把他当叫花子打出来。"
"哈哈哈,那倒也是!"
"不过话说回来,他要是真去了,白家怎么处置他,倒是有的瞧了...."
"要我说,他还是老老实实住他的破棚子吧,别去丢人现眼了!"
议论声在暮色里飘散,下河村的炊烟升起来了。
村东头那两间破棚子里,吴大壮一家正摸着黑往里搬稻草铺地,没人说话。
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烧着同一簇火。
吴大壮坐在稻草堆上,摸了摸嘴角的血痂,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桂花啊桂花...."
他喃喃着,
"你倒是给哥留了条后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