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日,二月初七,青浦县,晌午。
林清舟和林清流二人沿着青石板街往城隍庙方向走。
过了十字路口,街面渐渐窄了些,两旁多是做小买卖的铺面。
城隍庙后街到了。
远远就看见自家铺子门头上挂着新漆的木牌匾,黑底金字,
写着"正宗胡味炙羊肉"七个大字,笔力遒劲,一看就知道鲁师傅是用了心的。
门面三间,敞着门,外头小院里摆了七八张粗木方桌,长条凳,桌腿都钉得死死的,结实耐用。
院墙外头那棵老槐树正抽新芽,枝杈横斜,遮了大半个院子。
铺子对面支着个馄饨摊子,一口大锅冒着热气。
摊主姓孙,系着蓝布围裙,手里筷子"叮叮"敲着碗沿,一见他们就咧嘴笑了,
"林掌柜!来啦!"
这些日子林清舟时常来往城隍庙后街,跟周围邻里都熟悉了。
他向来说话做事都圆滑,叫人舒坦,这些人见着他也乐得打个招呼。
林清舟笑着拱手,
"孙大娘,今儿生意可好?"
"凑合!"
孙大娘拿围裙擦了擦手,探头往铺子里瞄了一眼,
"哟,这桌椅都摆上了?我看你这铺子像模像样的,快开张了吧?"
"就这两日了,收拾妥当便开。"
林清舟道。
旁边卖豆腐的老汉也凑过来搭话,
"林掌柜,你这铺子一开,咱们这条街可就热闹了!
往后吃炙羊肉的不得来我这儿买碗豆花解腻?"
"那是自然。"
林清舟含笑应着。
林清流在旁边早等不及了,拽了拽林清舟的袖子,
"三哥,进去看看!"
兄弟俩跟孙大娘打了个招呼,跨进铺子院门。
里头比外头更宽敞些。
内小院青砖墁地,靠墙打了一口井,辘轳绳还新崭崭的,井水清亮,打上来能直接漱口。
灶房在左手边,三眼大灶砌得齐整,烟囱从屋顶伸出去。
灶台上两口大铁锅擦得锃亮,一旁的木架上码着碗碟筷勺,油盐酱醋,各色香料装在粗瓷坛子里,封了油纸。
灶房里,一个妇人正拿碱水刷锅,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她圆脸粗手,系着围裙,袖子挽到胳膊肘,一看就是个干活利落的。
这便是李顺水的媳妇,本家姓赵,名芳,村里人都叫她"顺水家的"。
她身边还跟着个八岁的小男孩,虎头虎脑的,正踮着脚往灶膛里塞柴火,小脸熏得黑一道白一道。
这是她儿子,叫李小虎。
"三爷,五爷!"
赵芳忙放下刷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带着小虎迎上来,
"您二位来啦!"
小虎也跟着喊,
"三爷好!五爷好!"
声音脆生生的。
林清舟点点头,
"嗯,这几日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
赵芳笑得见牙不见眼,
"灶房都收拾利索了,就等开火呢!小虎也懂事,天天帮我烧火搬柴,不淘气!"
小虎在后面使劲点头,手里还攥着根柴火棍。
要说林家开铺子,除了自家高兴,那就是李顺水家最高兴了。
那日林清山跟李顺水一提这事,李顺水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连工钱都没问。
村里谁不知道,只要人勤快,跟着林家总有钱赚。
稳当又安全。
这不,孩子都打包一起来帮工,工钱都不要。
铺面在正屋,三张八仙桌擦得干干净净,条凳摆得齐整。
靠墙一溜木架子上,摆着几坛子酒。
灶房那边则是支着两架炙羊肉的炉子,生铁打就,炭槽子宽深,上头架铁网,网眼细密。
炉子旁边挂着一排竹签子,铁钎子,长短粗细一应俱全。
炉子前头站着个少年,正拿细砂布打磨炉面。
正是逢春。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露出一口白牙,
"东家,五叔,炉子擦好了,铁网也拿盐水煮过,不沾肉。"
林清流凑过去,伸手摸了摸炉面,啧啧道,
"亮得能照人影了!逢春,你这手艺可以啊!"
逢春憨憨一笑,并不居功,
“这都是东家教我的。”
林清舟环顾一圈,灶房,铺面,内院,外院,桌椅板凳,炉灶锅碗,井水酒坛,一样不缺。
他走到外院那棵老槐树下站了站,抬头看了看树冠,又低头看了看地面,
树根周围垫了青砖,下雨天不泥泞,正好给客人歇脚。
"不错。"
他转过身,对赵芳和逢春道,
"今日傍晚之前,把该准备的,全都准备妥当。"
林清舟面色一正,声音沉了几分,
"今晚会有客来,请的是镇上各路相熟的掌柜,算是暖场,不算正式开业,
这第一顿饭,吃的是口碑,半点马虎不得。"
赵芳一听,顿时有些紧张起来,忙点头,
"三爷放心!"
林清舟又转头看向逢春,交代了几句,
"小春,你炙肉的手艺我信得过,但今晚人多嘴杂,火候,咸淡,上菜快慢,都得拿捏准了,
我相信你,一定会做好的,对吧?"
逢春收起憨笑,站得笔直,郑重点头,
"东家放心,逢春记下了,绝不会出岔子!"
林清舟说完,朝门口一偏头,
"走了,小五。"
林清流跟着他往外走,到门口还回头冲逢春和小虎挥了挥手。
孙大娘在馄饨摊上瞧见,笑着喊了句,
"林掌柜,这是要请客暖场啊?"
“是啊,晚上也请你赏个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