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末,日头偏西,城隍庙后街飘起了羊肉香。
铺子里外早已坐满了人。
孙大娘占了槐树下那桌,刘老汉和烧饼夫妻俩挤在一张条凳上,
钱掌柜、方掌柜、孙掌柜、陈掌柜、周掌柜几人围了内院八仙桌,个个面前摆着酒碗,说说笑笑。
逢春站在炉前,炭火烧得正旺,铁网上的羊肉串滋滋冒油,
羊油滴在炭上腾起一阵青烟,裹着安息茴香和茱萸面的香气,飘出半条街去。
他脸上那颗黑痦子和颧骨上的青色胎记被炉火映得忽明忽暗,一双眼睛却极专注,左手翻肉,右手撒料,动作利落得像练过百八十遍。
钱掌柜端着酒碗凑过来看,眯着眼打量逢春,笑着冲林清舟喊,
"林老弟,你这烤肉师傅也太秀气了点吧?半大孩子撑得住一晚上?
别累坏了你这小伙计,往后谁给我炙羊腰子?"
林清流正端着一盘刚切好的羊杂从灶房出来,一听这话,立刻接茬,
"钱掌柜,你可别小瞧他!逢春这手艺,炉火,刀工,腌料,样样拿得出手!
我都不如他,今晚只能给他递盘子,拿酒壶,打打下手!"
他说完冲逢春扬了扬下巴,
"是吧小春?"
逢春头也没抬,夹起一串烤得焦黄油亮的肉串放到盘里,憨憨一笑,把盘子递给林清流,
"五叔,这盘给孙奶奶那桌。"
孙大娘在那头早闻着味儿了,筷子敲着碗沿催,
"五郎啊,快拿来快拿来!我馋半天了!"
林清流端过去,孙大娘夹起一块羊肉塞进嘴里,一嚼,眉毛都飞起来了,
"哎哟喂,这肉嫩的!外焦里嫩,这味儿正!
林掌柜,你这手艺绝了!比京城里馆子不差!"
"孙大娘过奖,是逢春烤得好。"
林清舟笑着给钱掌柜斟酒,
"钱掌柜尝尝,这羊腿肉腌了不少时辰,入了味的。"
钱掌柜咬了一口,连连点头,
"好肉!好手艺!这味儿,正!"
方掌柜也夹了一筷子,咂咂嘴,
"林老弟,你这捎带行还没开够,又搞出个饭铺,往后我那布庄的伙计们可有的念想了。"
"好吃就好,好吃就常来。"
林清舟拱手。
陈掌柜拍着桌子喊,
"林掌柜,我那炉子可还中用?若是不中用,今晚我可不好意思吃了。"
"陈掌柜放心,炉子好得很,炭火匀,不费柴!"
林清流在旁边接话,又端起酒壶给各桌添酒,
"诸位掌柜慢用,不够再喊我!"
满院欢声笑语,酒香肉香搅在一起,老槐树的影子越拉越长,暮色一点点漫上来,
城隍庙后街灯火点点,热闹得像过年。
-
与此同时,清水村村口。
王老栓的喊声惊动了半个村子。
"来人啊!有人倒咱村口啦!!"
几个在附近地里扯草的婆娘先跑了过来,七手八脚把那人翻过来,一看那张枯树皮似的脸,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是李有财家的大娃?李洪文?"
"像!就是洪文!"
消息像长了腿,一眨眼工夫就传到了李有财这里。
李有财正在院子里晒货,一听这话,簸箕"咣当"掉在地上,货撒了也不管,拔腿就往外跑。
他跑得急,绊了一跤,爬起来接着跑,直到跑到了自己儿子边上,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李洪文面黄肌瘦,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旧伤叠着新伤,肋骨一根根支棱着,像一具蒙了层皮的骷髅。
他眼睛半睁着,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胸口微弱地起伏着,像风里的一盏残灯。
"洪文!洪文!"
李有财一把将儿子抱进怀里,声音都变了调,手抖得不知道往哪儿放,
"爹在这儿!爹在这儿啊!"
李洪文眼皮动了动,涣散的瞳孔慢慢聚起一点光,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
"爹...我...回来看你和....和洪武...."
李洪武原本还在地里,得了信跟在后面跑过来,扑在哥哥身上哭喊,
"哥啊!哥啊!你别死啊!"
李洪文的手抬了抬,似乎想摸弟弟的头,但只动了半寸就落了下去。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响动,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散了,头一歪,再没了声息。
李有财抱着儿子渐渐凉下去的身子,嚎啕大哭,
"我的儿啊...你受了多少罪啊!你撑着回来就为了看爹一眼啊!!"
村口围了一圈人,有的摇头,有的抹泪,王老栓背过身去,拿袖子擦眼睛。
暮色四合,清水村的炊烟还在飘,远处谁家孩子在笑闹,
可村口,李有财抱着儿子的尸体,哭声撕心裂肺。
初七的傍晚。
一头是城隍庙后街的灯火通明,酒肉飘香,满堂欢笑。
一头是清水村村口的老槐之下,生离死别,肝肠寸断。
大赦天下,有人活着回了家,
有人吊着一口气见了亲人最后一面,
也有人永远留在了黑石沟的矿坑里。
人活着悲欢离合何止千万种,总不相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