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帮人连个话都顾不上说,屋里只有吧唧嘴和吸溜汤汁的动静。
就在这当口,陈平安和赵德柱从柜台后面搬出个木箱子和几个大筐。
陈平安把算盘摆正,翻开手里的账册,赵德柱解开一个大帆布包,里头全是包好的红纸包。
他敲了敲桌面,提高嗓门,“这肉一时半会也吃不完,大伙儿先竖起耳朵听着,点到名字的过来领东西!”
大伙儿吧唧嘴的动静这才小了点,眼睛看了过去。
“铺子的规矩你们也知道,带出徒弟的,有奖金。”陈平安目光落在账册上,“钱大勺。”
钱大勺刚把一块羊肉塞进嘴里,听到自己的名字愣了一下,赶紧把碗放下,抹了把嘴走过去。
赵德柱从帆布包里摸出一个厚实的红纸包,拍在钱大勺手里,“你今年可比去年强,带出了五个熟练工,这是你的奖金,点点数。”
钱大勺捏着纸包没拆开,这厚度不用点也知道,顶得上他两个月的工钱了。
陈平安接着喊,“石头。”
石头还在给人舀肉,直接把勺子一扔,跑了过去。赵德柱把一个小一号的红包塞给他,“你小子带出来两个,拿着。”
石头双手捧着红包,看了一眼那头的沈砚和杨文学,又看了看手里的钱,连连鞠了两个躬。
其他师傅的奖金也挨个发了下去,陈平安把账册一合,往旁边退了半步,亮出那几个大筐,里头全是分装好的粗布口袋。
赵德柱指着那些布口袋,声音透着股得意,“过了今天,咱们正月初六再开工。之前已经说过了,不管是前厅打杂还是后厨烧火,一人二十斤棒子面,五斤高粱米,再配一条大鲤鱼和一块大油。”
赵德柱看着没动静的伙计们,拍了拍手,“还愣着干嘛?排队来领啊!”
伙计们这才回过神来,呼啦啦围了上去,每个人接住袋子的时候手都在抖,他们对着沈砚和赵德柱的方向挨个鞠躬。
分完粮食,大伙儿重新坐回桌边,刚才那股疯抢的劲头已经过去,这会儿谁也舍不得大口吞咽,纷纷小口细品了起来。
老王头把缸子里的肉汤喝了个干净,里面的肉块一点没动,他将缸盖扣上,小心翼翼的装进网兜里。周围不少结了婚的伙计也都学着他的样子,自己只尝了个味,剩下的大半全留了下来,打算带回去给老婆孩子开开荤。
沈砚靠在墙边,手里端着个粗瓷碗,里头装了半碗白开水。
杨文学和石头对视了一眼,两人手里各端着一个搪瓷茶缸,走到沈砚跟前。
“师父。”杨文学眼底有些湿润,端着茶缸的双手平举,“要不是您把手艺传给我,我连福源祥的门都摸不到,更别提每个月拿那么多工钱,这一杯,我敬您,徒弟给您拜年了!”
石头站在旁边,膝盖一弯就想往下跪,沈砚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他的胳膊,把他拽了起来,“大过年的,不兴这个。”
石头眼眶通红,双手捧着茶缸凑到跟前,“师爷,我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以后您看我表现,徒孙给您拜年了!”
沈砚扫了眼那些抱着粮袋、满嘴油光的伙计,又看了看这师徒俩。
他举起粗瓷碗,和两人的茶缸子碰了一下,“记住,手艺长在自己身上,不管走到哪,都能有口饭吃。”
沈砚一仰头,将碗里的白开水一饮而尽,这顿饭吃得热闹,可他心里清楚,过了这个年,什么时候能再回四九城?什么时候能再踏进福源祥?连他自己都给不出答案。
但这些事,他一个字都不能说。
他能做的,就是把手艺留在那个厚厚的笔记本里,再赶着走之前,给这帮跟着他卖力气的伙计们,多发点粮食,多炖两锅肉。
这就足够了。
聚餐到了尾声,那三个半人高的瓦坛子早就空了,连底下那些浓稠的肉汤都给伙计们分了。
大伙儿撑得直打嗝,一人抱着一个布粮袋,手里拎着分发的鱼和油纸包着的大油,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沈师傅,给您拜个年!”
“钱师傅,您受累,初六我早点来生炉子!”
伙计们挨个打着招呼,脚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动静。
前厅的人渐渐散干净了,沈砚转身走到后厨,扯了个灰色的空面袋子,将自己那份“年礼”和一条大鲤鱼随便一裹,挑起门帘重新回到前厅。
杨文学和石头正拿着笤帚收拾地上的瓜子皮和碎骨头。
两人扫得正起劲,沈砚走过去,在这俩人肩膀上各拍了一巴掌,“行了,别扫了,早点回去歇着,手上的活儿可别生疏了。”
杨文学用手背擦了把汗,咧嘴乐了,“您放心吧师父,案板上的事忘不了,我夜里做梦都在揉面呐。”
沈砚没再多交代,推开福源祥的木门走了出去。
陈平安将门板一块块搬过来对齐,推上插销,锁死。
干完这些,他转身钻进柜台,翻开桌上的账本,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
赵德柱正拿着抹布擦桌子,听见这动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老陈,大过年的你不赶紧回家,在那算什么账呢?”
陈平安盯着账本,手指扒拉着算盘框,“老赵,你不觉得沈师傅今年这手笔,有些反常吗?”
赵德柱掏出根大前门叼在嘴里,“怎么反常了?大过年的,沈爷心善,见不得大伙儿苦呗。”
陈平安一把按住账本,“这可不止是心善的事,你是没看见那后厨,文学和石头每天晚上那架势,沈师傅根本不像是带徒弟,倒像是在抢时间。”
赵德柱叼着烟,眯了眯眼,“老陈啊老陈,你这就想多了。”
陈平安刚要张嘴,赵德柱直接把话堵死,“想那么多干嘛,咱们跟紧沈爷的脚步就行,他办事,哪儿用的着咱们打听?”
陈平安瞅着赵德柱那副神神秘秘的德行,把嘴里的话咽了回去,抓起账本塞进帆布包里。
四九城的雪又下了起来,沈砚蹬着自行车,车轱辘在街面上碾出两条清晰的辙印。
车把上挂着个帆布包,随着车身晃动,包里几个铝制大饭盒磕碰出轻微的响声,那里装着他提前留出来的羊肉和坛子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