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面上没什么人走动,偶尔能听见几条胡同里传出的炮仗声,等再过几个月,这市井的烟火气,就得换成香港的海风和洋腔咯。
自行车在九十四号院外的一个拐角停下,沈砚单脚撑地,四下看了一眼,咳嗽了一声。
墙根那边晃动了一下,老赵穿着件破旧的黑棉袄,从后头走了出来。
沈砚解下车把上的帆布包,递了过去。
“大过年的,兄弟们都辛苦了。”沈砚压着嗓音,语气十分诚恳,“这是我做的几盒羊肉和五花肉,特意加了点辣子驱寒,给兄弟们分分。”
老赵也没说什么客套话,双手接过去,对着沈砚用力一点头,重新退了回去。
沈砚重新跨上车,蹬了两下,来到自家院门口。
他拎起自行车跨过门槛,随后将车停在屋檐下,在门口用力跺了跺脚,抖掉大衣上的雪花,伸手推开正房的木门。
门缝一开,一股混着面香和肉香的热浪扑面而来,炉子里的煤块烧得透红,整间屋子都暖烘烘的。
八仙桌被搬到了里屋的火炕旁,田桂芳和秦雪正盘腿坐在炕头上,俩人中间搁着个大号的面盆,边上不仅摆着一盆肉馅,还码了小半盖帘的饺子。
炕梢铺着层厚厚的棉褥子,大宝二宝穿着红艳艳的小棉袄,靠在枕头上。
大宝正撅着屁股,扒拉着自己的脚丫子,嘴里“噗噗”地吐着口水。二宝则安分得多,眼睛跟着田桂芳手里的擀面杖来回转。
秦雪听见响动,抬头一看,“回来了?”
“铺子里放假了,吃完饭我就赶紧往回赶。”沈砚脱下大衣挂好,凑到炕沿边,“哟,这都包上了?这肉馅儿够香的,我刚一进屋就闻见了。”
田桂芳手底下的擀面杖敲得梆梆响,面皮在她手里转着圈摊开,“那可不!今儿个过年嘛。”
她放下擀面杖,把那盆肉馅端起来给沈砚看,“正经的猪肉白菜馅,肉多菜少,一点粗粮都没往里掺,我还往里倒了点香油。”
沈砚洗了把手,用毛巾擦干,也脱了鞋上炕,“这面和的真好,包出来的饺子肯定透亮。”
“那是,一会下锅煮出来,肯定薄而不破皮。”田桂芳摸过一块湿布擦了擦手,随后神神秘秘地凑到沈砚跟前。
她从围裙兜里摸出几个暗黄色的物件,平摊在掌心里。
沈砚定睛一看,是三枚洗得锃亮的铜钱,连缝隙里都被刷得干干净净。
“我刚才拿开水煮了半个多钟头,干净着呢。”
田桂芳捻起一张面皮,挑了一大坨肉馅,随后将一枚铜钱按在肉馅正中间,大拇指和食指一捏一挤,一个带花边的大肚饺子就捏好了。
她把这只饺子放在盖帘的最外圈,“今晚这锅饺子里,我特意包了三个铜钱,老话说得好,除夕夜谁能一口咬着这铜钱,谁明年就有一整年都花不完的福气。”
田桂芳脸上挂着笑,手下动作不停,一边说一边又去捏下一个。
吃我妈包的猪肉白菜馅儿饺子,也不知道是白菜的汁水,还是猪肉的汁水,反正汁多,鲜灵
秦雪用胳膊肘碰了碰沈砚,“田姨刚才就一直念叨,说一会煮熟了,得想办法把这三个都拨到你碗里,让你明年去那边办事的时候,能顺顺当当的。”
沈砚笑了笑,看着那几个藏着铜钱的饺子,伸手捏起一张饺子皮,“那可不行,这福气得全家分,硬塞的哪能灵验?”
沈砚舀了勺馅放进去,双手一合,手指一用力,一个漂亮的元宝饺子就落在了盖帘上。
“下锅以后咱们各凭本事,再说了,有你们二位在家里镇宅,我不管去哪,那不都得顺风顺水?”
田桂芳被捧得直乐,白了他一眼,“就你嘴甜,赶紧包,包完这点,咱们就该烧水了。”
屋里不再闲话,只剩擀面杖敲击案板的哒哒声。
大宝折腾累了,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脑袋往旁边一歪,直接靠在二宝的肩膀上闭了眼。二宝挣扎了一下没推开,索性也闭上眼睛,两只小手还攥着姐姐的衣角。
半个钟头后,三大盖帘的饺子全码齐了。
厨房大铁锅里的水也已经烧开,白色的蒸汽顶得锅盖直往上蹦。
沈砚掀开锅盖,端起盖帘,沿着锅边把饺子推了进去,水花翻滚,白胖的饺子顺着水流打转。
他拿着长柄木勺顺着锅边轻轻推动,另一只手往锅里点了一瓢凉水,压住翻腾的白沫。
外头胡同里的炮仗声噼里啪啦响个没完,偶尔还传来几声邻居家小孩的欢呼。
田桂芳拿了三个印着红牡丹的白瓷盘子,在灶台旁一字排开,又倒了半碗老陈醋,切了点蒜末备着。
两滚水过后,饺子全浮了上来,个个圆滚滚的,沈砚利落地用漏勺把饺子捞进盘里,端着走回正房。
火炕烧得热烘烘的,炕桌支在中间,秦雪早就洗好了手等着,大宝二宝并排躺在炕头,睡得正熟,小脸红扑扑的。
沈砚把盘子放下,递上筷子。
田桂芳眼疾手快,直接给秦雪的碗里拨了七八个大个儿的饺子。
“你正奶着孩子,肚子里没油水可不行,多吃点,这几个都是我特意挑的大馅儿。”
秦雪端起碗,用筷子挡了一下,“田姨,大半夜的吃这么多不消化,您给我拨两个尝尝味就行。”
田桂芳催促道,“那哪成,今晚是除夕,守岁得吃饱了,赶紧趁热。”
沈砚坐在对面,扫了一眼秦雪碗里的饺子,没有出声。
秦雪只好接过来,夹起一个饺子在嘴边吹了吹热气,刚咬下第一口,牙齿就“嘎嘣”一声磕了个硬物。
秦雪愣了一下,她把东西吐在掌心,摊开一看,赫然是一枚暗黄色的铜钱,边角处还沾着点肉沫和油星。
田桂芳一拍大腿,当场笑了起来,“看见没!第一口就咬着了!我就说咱们小雪是个有福气的,她明年肯定顺风顺水,百病不侵!”
沈砚看着田姨高兴的样子,也笑着附和,“那是,咱家小雪福气大着呢。”
说完,他伸出筷子,随意夹起一个饺子,蘸了点老醋,送进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