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到初四,沈砚彻底成了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闲人,他直接往院门上挂了个“家有新丁,不便见客”的牌子。
前阵子为了福源祥扩建和特需点心的事,他几乎是连轴转了一个月,现在难得闲下来,他得好好陪陪老婆孩子。
沈砚每天就围着大宝二宝转,换尿布,擦口水,他俩现在一天一个样,抱在手里沉甸甸的。
初五上午, 院门被人两重一轻的敲响。
沈砚趿拉着棉鞋走出去,拉开门栓。
李敬山和周明站在台阶下,两人都没穿那身扎眼的制服,套着件常见的灰呢子大衣。
李敬山手里拎着两瓶西凤酒,周明胳膊底下夹着两条大前门,活脱脱一副过年走亲戚的样子。
李敬山笑着迈过门槛,“过年好啊,没打扰你们一家子歇着吧?”
沈砚侧身把两人让进来,顺手把门重新关好,“赶紧进屋,外头风大。”
进了正房,两人跟秦雪和田桂芳打了声招呼,一人掏出两个红纸包,塞在炕席底下,算是给两个小家伙的压岁钱。
田桂芳极有眼力见,倒了几杯热茶,转身便拉着秦雪去了西厢房找布料,给正房腾了出来。
“这天气,邪了门的冷。”周明搓了搓手,解开灰大衣的扣子,从内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图纸。
他将图纸摊在八仙桌上抹平,“地址已经敲定了。”
沈砚凑近一看,那是一张用炭笔手绘的街道地形图,上面密密麻麻标着英文和繁体字,正中央的位置还有一个红蓝双色铅笔画的圆圈。
大概这个意思
“中环半山,坚尼地道。”周明手指压在那个圆圈上,“这地方早年是个英国商人的,后来破产抵押,皮埃尔花钱买了下来。”
周明顺着街道的走向画了一条线,“这地方位置特别好,离港督府、政府部门还有那几家外国洋行的总部就几步路,周围住的全是洋人高管和政客,轻易没人会来这儿检查,玩的就是一手灯下黑。”
沈砚看着那个红圈,“这栋洋房本身是什么样的?”
“独立的一栋,四周都有高墙和花园挡着,外头就是架着望远镜都瞄不着里头。”
周明手指一滑,顺着洋房的后院划出一条虚线,“最绝的是这儿,后院有一条隐蔽的小路,早年走私留下来的,顺着林子往下走,直通一处废弃码头,涨潮的时候,咱们的小艇能直接靠岸装卸。”
沈砚盯着那条虚线,心里有了数,这地方选得太刁钻了,进能在权贵圈里织网,退能顺着水路走设备,简直就是为了计划量身定做的。
李敬山在一旁拉开椅子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安全方面你不用操心,我们的人已经提前动了。”
“第一批人已经摸进了港岛,有的是难民,有的借了远房亲戚的名头,身份履历都干干净净。”
李敬山放下茶杯,手指在洋房外围点了三个位置,“围绕这栋洋房,我们打算建立三道防线,到时候一旦发生什么情况,提前就能筛出来。”
周明把图纸收拢,抬头看向沈砚,“内部的装修会给后厨留出方便运输的暗门,通风管道也会按最大规格加宽,真有突发情况,人也能从管道撤。”
“现在就差个细节,厨房设备怎么弄?全照你福源祥那套打制?”
沈砚摇了摇头,“不用全照福源祥的来,咱们这是顶级俱乐部,主要的交际目标是那群鬼佬,中式的大灶和案板必须有,但西式的厨房设备也不能少。”
周明愣了一下,有些迟疑,“西式设备?你会弄那些玩意儿?”
“在温哥华的时候我研究过。”沈砚端起茶缸抿了一口,“他们的烤箱、扒炉、烘干机,我心里都有数,后厨的空间劈开,一半中式一半西式。”
“有些洋人的食材,必须用他们的设备才能做出那个味,这样那帮洋鬼子才挑不出毛病。”
周明从兜里掏出笔,在小本上记了一笔,“行,那就听你的,一半一半。”
事情交代完,两人没多留,整理好大衣匆匆离开了胡同。
初六,四九城的年味还没散尽,福源祥就已经复工了,鞭炮碎屑铺了满地。
沈砚推着自行车来到后院,杨文学和石头早早生好了炉子,穿着干净的白大褂,站在后厨门口等着他来定安排。
沈砚停好车,没像往常那样走向熟悉的后厨,而是解下脖子上的围巾,径直朝着那间静室走去。
杨文学和石头对视一眼,心里有些发毛,俩人赶紧迎上去,“师父?”
沈砚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两人,“从今天起,材料怎么抠,火候怎么卡,你们自己盘算,没出什么大乱子,别来找我。”
说完,直接推开静室的门,走了进去,把俩人挡在了门外。
沈砚走到桌前,铺开纸笔,开始写《糕点集要》第三部。
接下来的日子里,沈砚每天按时到铺子应卯,但他几乎不碰面粉,整天就在静室里写写画画,把那些火候门道、面筋发酵的细微讲究,一行行落在纸上。
杨文学和石头一开始还心里有些发虚,怕出了什么岔子,但扛了几天后,两人发现手艺没走样,规矩也立住了,渐渐把后厨撑了起来。
沈砚偶尔才会去后厨巡视一圈,伙计们见他话越来越少,心里反倒越来越发怵,干活更加不敢含糊了。
四九城的冰雪化了又结,胡同口那棵老槐树悄不声地抽了一树新芽。
日子很快就进了六月,天儿也开始发闷,距离上边敲定的赴港日,眼瞅着只剩了不到一个月。
家里已经没有了过年那会儿的松快,连田姨打包行李时,手脚都紧凑了些,透着股出远门前的紧张劲儿。
中午,沈砚坐在炕沿边吃饭,大宝趴在炕梢,小胳膊使劲往下一撑,胖乎乎的身子一扭,直接从趴着变成了仰面朝天。
二宝在旁边看着,腿一蹬,也跟着翻了过去,但脚丫子却正正好好踹在大宝的侧脸上。
大宝被踹懵了,撇着嘴就要哭,秦雪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把两个小家伙隔开。
沈砚看着这一出笑了笑,“嚯!怪有劲儿的。”
田桂芳可没心思看孩子折腾,她正坐在小马扎上,翻弄着几个大木箱子,整理出门的行李。
“小雪,这几床新棉被得带上,南边就算不冷,冬天也得有个东西盖着。”田桂芳把被子用力压实,塞进箱底。
“田姨,不用带那么多。”秦雪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几件刚做好的单衣,“沈砚打听过了,香港那边热得早,带两件厚实衣服就行,多带些尿布和轻省的物件。这口锅您就别塞了,太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