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桂芳看着那口用出油光的铁锅，叹了口气，还是把它拿了出来，转头去包那几双给孩子做的虎头鞋。
“叩、叩、叩。”两重一轻，院门被人敲响。
沈砚看了眼窗外，走了出去。
门一拉开，周明穿着件半袖衬衫，胳膊底下夹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站在门外。
进入正房，田桂芳一看来人，赶紧撂下包袱皮，拉着秦雪就要往西厢房避。
周明抬手虚拦了一下，顺手把门带上，“田姨，弟妹，今儿不用避，你们也一块儿听听。”
田桂芳愣在原地，沈砚拉过两把椅子，“一起听吧，估计是日子定了。”
周明拉开长条凳坐下，解开牛皮纸袋上的白棉线，掏出几份文件。
“长话短说，我这次是来和你们交代一下去那边之后的安排。”
周明把文件一字排开，“第一，你们走后，这九十四号院不动，中调部会安排专人接手维护，明面上是街道办新设的巡逻点，私底下他们会安排人入住，替你们把房子看好。”
听到这话，田桂芳松了口气，毕竟房子就是老百姓的命根子，从这个安排上看，这次他们去南边的待遇也差不了。
周明点了点桌面，“第二，沈老弟，弟妹，从今天起，你们在四九城的所有户籍、工作档案，全部转入特级机密库彻底封存。也就是说，只要你们不回内地，这世上就不存在你们两口子的过往记录，谁来查都是查无此人。”
“第三，你积攒的工钱、奖金，两次香料交易的钱，还有那些没花出去的肉票粮票，组织上特批，都会按最高汇率折算成港币。”
周明指着一张印着外文的纸片，“这是香港汇丰银行的无记名存单，凭密码取钱。”
沈砚拿起存单看了一眼，密码是一串数字，他扫了一眼顺手将存单收进口袋。
“身份呢？”沈砚倒了杯凉白开，推给周明。
周明端起杯子一口气喝干，拿手背抹了下嘴，“赴港后，‘沈砚’这个名字不再使用，你恢复刘昴星的身份，皮埃尔从温哥华重金挖来的华人厨神。”
“港英政府那边的关节已经被皮埃尔打通，入境手续、全新履历都在这个袋子里。”
沈砚点了点头，“东西我们都收拾得差不多了，什么时候动身？”
“明晚。”周明压低嗓音，“到时候我来接你，今天给你留一天处理私事的时间，但要注意保密，福源祥那边你也只能说是出差。”
沈砚一口应下。
周明站起身，从档案袋里抽出几张文件，“行了，我还有几个环节要去对接，你们抓紧时间，把私事处理干净。”
说完，他没再啰嗦，推门快步走了出去。
送走周明，正房里一时没人说话，秦雪和田桂芳也没心思再叠衣服，坐在炕沿边发愣。
沈砚走到樟木箱前，开始盘算家底，真正值钱的东西，早就让他分批收进了系统空间，剩下带不走的，就是些大件和物资。
他转头看向田桂芳，“田姨，地窖里的粮食腊肉，还有厨房那些油和调料，全都留给老赵，他们保护了咱们这么久，这大灾之年，多多少少是个心意。”
田桂芳连连点头，“对，该留，不能让人家白出力。”
沈砚指了指外边，“还有那缝纫机，咱们也带不走，我打算给文学送去，他家里人多，穿衣费布，有这个也方便缝缝补补。”
秦雪插了句话，“那院里的自行车呢？你也骑不走。”
“也给文学，你那辆给石头。”沈砚走回桌边，“那小子成天跑前跑后，有个车骑，能省不少力气，就当是我这个当长辈的，临走前给他们俩留的礼物。”
安排完这些大件，沈砚拉开书桌最底下的抽屉。
在一堆没用的旧报纸底下，他摸出一张对折的牛皮纸信封，倒出一张盖着区里红印章的薄纸，这是当初他献出暖胃米糕配方，王处长奖励的供销社正式工指标。
他原本的打算是等团团大点，留给她用，可如今人家考上了大学，前途无量，这指标对她来说根本没有用了。
沈砚搓着纸页边缘，心里盘算，送给文学或者石头？两人现在都是福源祥的正式经理，端着糕点行的铁饭碗，再拿这个反而烫手。
拿去黑市卖了？可他也不缺钱啊，再说了，明晚他就要动身，在这个当口根本犯不着。
沈砚盘算来盘算去，想起了老赵那张总是笑呵呵的胖脸。
自打他来到这个世界，踏进福源祥那天起，老赵就处处护着他，不管他出什么主意，哪怕是停掉招牌点心、大改后厨规矩，老赵连句多余的话都没问，直接撸起袖子就是干。
后来公私合营，老赵更是听了他的话，直接把铺子交了出去，这老哥拖家带口的，把指标给他，让他自己安排去吧。
想到这，沈砚把那张指标重新叠好，塞进贴身的内兜。
“小雪，你在家帮田姨搭把手，我出去一趟，把铺子里的事最后理一理。”
秦雪站起身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去吧，路上慢点，别漏了消息。”
沈砚推着自行车出了九十四号院。
外头这会儿一点风都没有，他蹬着踏板，视线扫过街角的粮站。
队伍从粮站大门一直排到了胡同尽头，排队的人多半面带菜色，瘦得颧骨都凸了出来，几个干瘦的老头靠在墙根下，手里攥着粮本，眼珠子死死盯着粮站的大门。
街边那几棵老榆树，不仅榆钱被捋得一干二净，连离地两米内的树皮都被人拿刀刮秃了。
看着这景象，沈砚捏紧了车把，他清楚，自己这趟去香港建立那条物资通道，就是为了能让百姓早一天吃上饱饭。
到了福源祥，沈砚没走正门，而是推着车拐进旁边的后巷，打开后院的小木门。
沈砚放好自行车，走到窗根底下，透过半开的窗户往里看。
杨文学正站在案板前，手里攥着面团，手腕灵一抖一捏，一个个均匀的生胚便落在了撒着薄面的盖帘上。
另一边，石头则蹲在烤炉前，眼睛盯着炉膛里跳动的火苗，手里拿着根长钎，时不时拨弄一下边缘的煤块，火候把控的十分到位。
看着这俩人独当一面的架势，沈砚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不管以后时局怎么变，就凭这过硬的手艺，这师徒俩绝对饿不死，甚至能活得很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