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尘独自一人,站在那间铁匠铺前,
铺子不大,屋檐低矮,
门口,
摆着一排已经打好的农具,锄头、镰刀、犁铧,都是寻常铁器。
那中年男子正抬手,用搭在肩头的汗巾擦了擦额角的汗,
手中的锤子却没有停,
一下一下地砸着那柄刚刚成型的犁耙,将铁刃的边缘敲得平整光滑。
陆尘看了许久,
终于走上前去,声音不高不低:
“这位大叔,不知你这里……可否打造宝剑?”
那中年男子手中的铁锤微微一顿,
在半空悬了一瞬,随即又落了下去,
不紧不慢,砸完最后一锤,这才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线条硬朗、眉目厚重的面容,
布满了常年在炉火旁留下的烟尘,眼睛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稳。
他盯着陆尘,上下打量了一番,
声音洪亮:“这位小兄弟,很面生啊。”
陆尘咧嘴笑了笑,
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自然:
“我是邻村的,路过此处,听说您手艺好,特地前来拜访。”
那中年男子又看了他一会儿,
将铁锤搁在铁砧上,缓缓直起腰来:
“附近几个村庄的铁匠活都是我姜老三一手包办的,可这十里八乡的年轻人,没有我不认得的。”
他目光沉了沉,语气平淡,
“年轻人,撒谎可不好。”
陆尘被他一句话戳破,尴尬一笑:
“额……其实我就是路过的……”
姜老三没有继续追问,
只是沉默了片刻,拿起铁钳将那柄犁耙夹起来,浸入一旁的水槽之中,嗤的一声白烟升腾而起。
他没有回头,
声音却透过那层白烟传了过来:“你因何要铸剑?”
陆尘站在暮色之中,
看着那道被炉火与烟雾笼罩的背影,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那片翻涌不休的神魔战场,
想起瑶姬的悲壮身影,想起曾经那些他无能为力的瞬间。
片刻后,陆尘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却满是认真和笃定:“为了守护该守护的一切。”
姜老三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背对着陆尘,看不清表情,
可握在铁钳上的那只手,却微微收紧了几分。
片刻之后,
他放下铁钳,转过身来,目光沉沉地落在陆尘脸上:
“我已经三十年没有铸过剑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做什么决定,
“但这柄守护之剑,我姜老三给你打了。”
闻言,陆尘心头猛地一热:“多少银子?”
姜老三重新走回铁砧前,
弯腰从角落的废料堆里,翻出一块边角料,
用铁钳夹起,举到油灯下看了看。
那块铁料不大,表面带着一层暗红纹路,边角微微卷起,算不上什么好料子。
他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
随即将它搁在铁砧上,拿起铁锤,声音平淡:
“我这里正好剩了些边角料,是先前打农具剩下的,烧一烧还能凑合用。
若是你不嫌弃,我便用它给你打。”
陆尘连忙摆手,语气激动:
“不嫌弃不嫌弃,大叔你打便是,能用就行。”
姜老三不再多言,
直接将那铁料插入炉火之中,风箱鼓动。
铁锤落下的声音再次响起,在暮色之中回荡不休。
……
同一时刻,
云傲天带着三位追随者来到了村长家中。
村长是个须发皆白的小老头,满脸皱纹,脊背佝偻,却眼神清亮。
一见到他们便热情地迎了上来,张罗着让老伴端茶倒水:
“几位贵客快快请坐,寒舍简陋,莫要嫌弃。”
云傲天落座之后,
端起粗瓷碗喝了一口热茶,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屋内的陈设。
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寻常的农家屋舍,墙角堆着几袋粮食,梁上挂着几串干辣椒,连一丝灵力波动都没有。
一切,都是真实的!
他放下茶碗,客气开口:
“老村长,不知你们村可曾听说过什么仙道传承?”
闻言,
村长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那双清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满脸惶恐躬身道:
“仙道传承?小老儿一介凡夫俗子,哪里会知道那些仙家的事啊。”
他顿了顿,
目光试探地在云傲天脸上转了一圈,
“诸位莫非……是仙师大人?”
云傲天微微点头,坐姿端正,神色傲然:
“实不相瞒,我师门的传承落在了你们村子附近,师门命我等前来寻找。还请村长多多帮忙。”
村长沉默了片刻,干笑着连声应道:
“没问题,仙师请放心,天亮了小老儿便带你们去四处问问……”
可那笑容底下,分明藏着一丝惶恐。
云傲天自然毫不在意,凡人见了仙师,应当如此。
他也没有为难村长,只是站起身,带着三位追随者告辞离开。
身后,
村长送他到门口,脸上堆满笑容。
等到云傲天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之中,
村长才缓缓直起腰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重重叹息了一声:
“真是多事之秋!外面灾荒连年,
我姜家村……竟还惹来了仙师大人?!”
在云傲天之后,
其余几位天骄俊杰,也各自散入村口巷弄,纷纷寻找着人皇传承。
为了村子的安宁,
村长只得烛火通明,木门大开,等候仙师上门盘问。
端茶倒水、赔笑敷衍,应付了一拨又一拨。
灶台后面,
他的老伴偷偷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老头子,咱们这破村子……怎么突然就成了仙师们的香饽饽了?”
村长沉默不语,
只是往旱烟杆里塞了一撮烟叶,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
烟雾在半空中散开,映得他满面愁容。
……
楚昭灵和岳苍并没有选择去村长家。
两人走过村中每一条巷弄,绕过每一处转角,甚至还在那棵老槐树下站了片刻。
却什么也没发现,
这座村子,没有任何灵力波动,没有禁制,没有阵法,甚至连一丝灵气都不曾有。
楚昭灵站在老槐树下,忽然微微侧头,
朝着村外的方向看了一眼,黛眉微皱。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感应到。
传承到底在哪里?
还是说,它根本就不在村子里?
得知村庄正在被各路仙师翻来覆去地探查,
那些在家中的村民们,此刻早已战战兢兢。
村长终于坐不住了。
他将旱烟杆往桌沿重重一磕,站起身来,推门而出。
那张刻满岁月沟壑的老脸上,满是凝重。
正巧撞上正从巷口走来的楚昭灵和岳苍。
村长微微一愣,随即堆起笑容,声音恭敬小心开口:
“拜见两位仙师……”
他微微弓着腰,目光低垂,
“我姜家村世代务农,村里都是肉体凡胎的农夫,哪里有什么仙道传承啊,实在是……”
他话说到一半,便停住了。
只听见,
村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尘土飞扬之中,
十几匹快马奔驰着冲入村庄巷道。
马背之人个个面目凶悍、腰佩弯刀。
为首的是一道疤脸大汉,
肩上扛着一柄明晃晃的鬼头刀,嘴里骂骂咧咧:
“姜家村的都给老子听着!
今年的孝敬粮少了三成,今夜要是补不齐,老子就把你们这破村子一把火点了!”
可奇怪的是,
楚昭灵和岳苍就站在巷道口,
那些马匪却像是根本看不见他们一般,径直策马而来,直直看向村长那张惊惶的老脸上。
楚昭灵见状,黛眉微皱,
她微微抬手,
一道灵光剑刃凝聚成形,朝着为首的马匪无声斩去。
可那道灵光,却如同穿过一层薄雾,
无声无息地从那马匪身上穿了过去,连他的衣角都没有掀起半分。
楚昭灵面色大变,
又加了几分力道再试一次,结果依旧。
她转头看向站在铁匠铺外的陆尘,急忙传音:
“陆道友,我为何伤不到他们?!”
陆尘其实早已留意到这群马匪,
他也已经悄然出手试探过一次,纯阳罡气凝成掌印拍向最近的一名匪徒。
同样如同击中虚空,毫无反应!
那些马匪甚至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
他收回手,眉头紧皱,神色沉凝。
楚昭灵快步走到陆尘身边,压低声音,语气凝重:
“陆道友,此地莫非是一处幻境。”
陆尘神色沉吟,
他正望着那些凶神恶煞、横冲直撞、踹开院门的马匪,
又看了看那些惊慌失措、呼儿唤女的村民和哭丧着脸老村长……
眼中满是无奈!
片刻后,陆尘摇了摇头:
“不太像幻境,更像是时空错位!”
他顿了顿,目光微沉,
“姜家村的人能看到我们,而那些马匪却不能,说明我们与他们处于不同的时间层面……
也就是说,我们只能看见他们正在经历的一切,却无法改变那些已经发生过的旧事。”
陆尘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
如果他们只能看见,却无法改变,
如果这座村庄只是一个被定格的记忆,那它存在的目的,是什么?
“除非……”
陆尘低声开口,目光缓缓转向铁匠铺的方向,“除非是有人在考验我们……”
他的目光穿过暮色,
落在那间依旧亮着昏黄灯火铁匠铺上,
此刻,姜老三还在打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