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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李萍儿来家里做丫鬟。

    天刚蒙蒙亮,李炎就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了。

    不是那种噼里啪啦的响动,是轻轻的、小心翼翼的声响。

    水桶轻轻放在井沿上,扫帚划过地面时压着劲儿,脚步声来来去去,却都踩得极轻。

    他翻了个身,继续睡。

    再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窗纸,在屋里铺了淡淡一层。

    李炎坐起来,穿好衣裳,推门出去。

    院里,枣树在晨光里绿得发亮,井沿的青石被水泼得湿漉漉的。

    矮桌上摆着一盆温水,旁边搭着干净的麻布。

    厨房里冒着热气,粥香飘过来。

    陈六丫从厨房探出头,看见他,笑了。

    “郎君醒了?洗脸水备好了,粥马上就好。”

    李炎点点头,走到井边,就着那盆温水洗脸。

    水不烫不凉,正好。

    洗完脸,陈六丫端着一碗粥、两个饼、一碟咸菜过来,摆在枣树下。

    “郎君先用饭。奴家去接萍儿姐姐,一会儿就回来。”

    李炎坐下,拿起筷子。

    陈六丫解下围裙,理了理衣裳,快步出了门。

    粥是小米熬的,稠得能立住筷子,米香扑鼻。

    饼是杂面的,烙得两面焦黄,咬一口外脆里软。

    咸菜是腌萝卜条,切成细丝,拌了盐和胡椒,咸香脆嫩。

    李炎慢慢吃着,吃完一碗,又添了半碗。

    正吃着,院门被推开。

    陈四领着个伙计,抬着一张躺椅进来了。

    那躺椅是竹制的,椅背可以调节,底下有两根弯木,人躺上去可以摇。

    竹片编得细密,打磨得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淡黄的光。

    李炎眼睛一亮,站起来走过去。

    “可算做好了!”

    他让陈四和伙计把躺椅放在枣树下,自己迫不及待地坐上去,往后一靠。

    椅背缓缓倾斜,竹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躺平了,晃了晃,躺椅轻轻摇起来。

    舒服。

    陈四在旁边笑着问:“郎君,可还满意?”

    李炎点头:“满意。尾款多少?”

    “五钱银子。”

    李炎示意陈四,陈四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约莫五钱多些,递给那伙计。

    伙计接过,掂了掂,脸上堆起笑,说了句吉利话:“祝郎君福寿安康,事事顺心。”

    李炎摆摆手,伙计退了出去。

    陈四还站在旁边。李炎躺在椅子上,晃着,问他:

    “银钱还够不够使?”

    陈四连忙点头:“够的够的。

    前几日郎君给了二两,还剩不少。

    小的都记着账,回头给郎君看。”

    李炎摆摆手:“不用看。你办事,我放心。”

    他想起什么,又说,“对了,你去趟铁匠铺,再给我打个锅。”

    陈四愣了一下:“锅?郎君要什么样的锅?家里不是有锅吗?”

    李炎坐起来,比划着说:“不是那种锅。要那种——浅浅的,宽口的,中间有个凸起的烟囱。”

    “锅底下能烧炭,锅里头能煮汤,汤里能涮肉涮菜。”

    陈四听得一头雾水,皱着眉想了半天,才迟疑着问:“郎君说的是……那种锅子?中间有个烟囱的?”

    “小的好像见过,有些官人家里用这个,叫什么……暖锅?”

    李炎点头:“差不多。你去铁匠铺,让他们照我说的打一个。”

    “锅要大些,能围坐四五个人吃的。”

    陈四应了,又问:“郎君还有什么吩咐?”

    李炎想了想:“就这些。去吧。”

    陈四拱拱手,转身走了。

    李炎又躺回椅子上,晃着,看着头顶的枣树枝叶。

    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脸上晃来晃去。

    舒服。

    他闭上眼,享受这难得的悠闲。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被推开了。

    李炎睁开眼。

    陈六丫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李萍儿。

    她今日没穿那身在茶坊唱曲时穿的青裙子,换了一身淡青色的布裙,洗得干干净净,头发绾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木簪别着。

    脸上没施脂粉,干干净净的,倒比在茶坊时看着顺眼些。

    她跟在陈六丫身后,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衣角。

    走到枣树下,站住了,头也不敢抬。

    李炎从躺椅上坐起来,看着她。

    “萍儿姑娘。”

    李萍儿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脸一下子红了,红到耳根。

    她张了张嘴,声音细细的:“郎……郎君。”

    陈六丫在旁边站着,看看李萍儿,又看看李炎,抿着嘴笑。

    李炎也笑了。

    “坐吧。”他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李萍儿没动。

    陈六丫推了她一把,她才慢慢走过去,在凳子上坐下,只坐了半边,身子绷得紧紧的。

    李炎看着她,开口道:

    “萍儿姑娘,一直点你的曲,也没问过你的名。”

    “今日既然来了,有些话得问清楚。”

    李萍儿低着头,点了点。

    “月钱这些,六丫跟你讲了吗?”

    李萍儿点点头,声音还是细细的:“讲了。二两银子一个月,管吃管住。”

    “家里人同意吗?”

    李萍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没娘。爹是护圣军里的兵,在营里当差,不常回家。他管不着奴。”

    李炎点点头。

    护圣军他知道,是禁军的一支,驻扎在城西。

    他又问:“在茶坊唱得好好的,怎么想来我这儿?”

    李萍儿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郎君常来听奴家唱曲,郎君是好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茶坊那地方……不好待。”

    李炎看着她,没说话。

    李萍儿像是鼓足了勇气,继续说下去:

    “武掌柜人不错,对奴家们也算照顾。”

    “可唱曲的钱,他要抽四成,剩下的才是奴们的。”

    “点一曲十文,奴家们只得六文。”

    “有时候一整日都没人点,白坐着。”

    “遇上好时候,有人点得多,能挣个几十文。”

    “可遇上有那等……”她顿了顿,脸更红了,“有那等粗汉,点了曲粗话不断,武掌柜也不好管,那是客人。”

    李炎听着,心里有了数。

    “你爹不管你?”

    李萍儿摇摇头:“爹一年回来不了几回。回来也是喝酒,喝完倒头睡。他……他不管奴家。”

    李炎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这个低着头的姑娘,二十出头的年纪,鹅蛋脸,眉眼端正,皮肤白净,比陈六丫看着白净多了。

    穿着布裙,洗得干净,但能看出是旧的,领口袖口都磨得发毛。

    “行。”他说,“你留下吧。”

    李萍儿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郎君……”

    李炎冲她点点头,又看向陈六丫:

    “六丫,你带着她,把西厢那间空房收拾出来。往后她住你隔壁。”

    陈六丫笑着应了:“哎!”

    李炎站起来,拍拍身上。

    “今日我要出城一趟,可能不回来了。”

    “你们俩看着院子,自己做饭吃。”

    陈六丫愣了一下:“郎君出城?要不要叫哥哥跟着?”

    李炎摆摆手:“不用。我自己去。”

    他冲两个姑娘点点头,出了门。

    院门关上。

    陈六丫和李萍儿站在枣树下,看着那扇门。

    过了一会儿,李萍儿轻轻出了一口气,身子放松了些。

    她看看四周,又看看那棵枣树,看看那口井,看看正房厢房。

    “六丫,”她小声问,“这就是你们住的地方?”

    陈六丫点点头,拉着她在枣树下坐下。

    “往后也是你住的地方了。”她笑着说。

    李萍儿看着她,也笑了笑,笑容还有点拘谨。

    “六丫,”她迟疑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你伺候郎君……伺候到哪一步?”

    陈六丫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脸微微一红,伸手掐了她一下。

    “你想什么呢!”

    李萍儿揉着被掐的地方,还是追问:“到底有没有嘛?”

    陈六丫摇摇头,认真地说:“没有。郎君是君子。”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洗澡的时候,奴家倒是想伺候来着。”

    “一开始郎君不让,是奴家自己厚着脸皮求的。”

    “郎君说不用,奴家说这是奴该做的,郎君才让奴进去。”

    “可也就是擦擦背,递递衣裳,别的……什么都没有。”

    李萍儿听着,眼睛眨了眨。

    “真的?”

    “真的。”陈六丫点头,“郎君看奴家的时候,没那种眼神。”

    李萍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下头去,声音更低了:

    “六丫,我……我不是处子身了。”

    陈六丫愣了一下。

    李萍儿没抬头,继续说下去:“前些年,有个常来听曲的客人,看着斯文,给钱也大方。”

    “后来……后来有一回……我那时候不懂事,以为他……后来就……”

    她说不下去了。

    陈六丫看着她,伸手握住她的手。

    “郎君会不会嫌弃我?”李萍儿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他要是知道了,会不会赶我走?”

    陈六丫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你别瞎想。”她说,“郎君不是那样的人。”

    “郎君收了我,给我吃的穿的,给我月钱,从来没拿那种眼神看过我。”

    “后来我求着伺候他洗澡,他也是该怎样就怎样,从来不碰我。”

    她看着李萍儿的眼睛,认真地说:

    “郎君是好人。他不会嫌弃你的。”

    李萍儿看着她,眼眶还是红的,但眼里的害怕少了一些。

    “再说了,”陈六丫忽然笑了笑,“萍儿姐姐你身段好,脸蛋白,唱曲又好听。”

    “比我不知好了多少。郎君要是嫌弃你,那我不是更该嫌弃了?”

    李萍儿被她逗笑了,轻轻打了她一下。

    “你倒会说。”

    两个姑娘坐在枣树下,说着话。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她们身上晃。

    院子里静静的,偶尔有风吹过,枣叶沙沙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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