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贴的大红纸写得明白,若有克扣或少发,可直接向上举报,查实严惩。
燕临也站在人群里看。
他找到了自己的名字:燕临,暂代第三队队长,饷银半两。
旁边有认识他的老兵拍拍他肩膀:“小燕队长,可以啊,才来半个月就领饷了。”
燕临笑了笑,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普通士兵一个个排队,从军需官手里接过串好的铜钱,有的还领到一小块碎银子,脸上那种满足和踏实的光,是做不了假的。
一两银子,在京城或许不算什么,在这里,却能买不少粮食,扯几尺布,让家人过个稍微宽裕点的冬日。
普通士兵基础是一两,什长、队长、更高层的军官,逐级增加。
这意味着,只要你肯干,有能力,就能拿到更多。
发完饷,时苒把王石头和另外十几个机灵的小伙子叫到跟前。
这些人都是最早跟着她的那批流民里挑出来的,现在个个眼神精亮,站得笔直。
“交给你们个任务。”
时苒没废话,指着桌上摊开的一张地图,“从凌川到通州,中间这几个州县,带上盘缠,分批去,不进城惹眼,就在周边村镇、茶寮酒肆里混着,听,看。”
“重点摸清楚,当地驻军有多少,什么成色,县太爷、地头蛇名声如何,有没有民愤大的,税赋重不重,百姓日子怎么样,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物产或者交通要道。”
“别暴露身份,安全第一。”
王石头现在是侦查小队的头儿了,闻言立刻挺胸:“姑娘放心,保证摸得清清楚楚。”
时苒点点头,从旁边拿出几个准备好的小钱袋,每人发了一个:“这是额外的盘缠和辛苦钱,事情办好了,回来论功行赏,做得好,升职,饷银翻倍。”
王石头眼睛瞬间更亮了,用力拍着胸脯:“姑娘瞧好吧,绝对办得漂亮。”
看着这群人领了任务,精神抖擞地出去准备,时苒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又开始飘起的细雪。
这世上,天资卓绝的总是少数。
大部分都是普通人。
很多人碌碌一生,不是他们真的不行,而是缺一个机会,一个能激发他们潜力的环境。
为什么乱世容易出英雄,因为旧的秩序打破了,新的规则还没建立,那些原本被埋没在底层敢想敢干的人,就有了冒头的可能。
就像当年的汉高祖刘邦,他能在沛县聚集起最初的核心班底,难道真是沛县风水好,人才都扎堆在那儿。
更多的是时势使然,给了他机遇,也给了萧何、曹参、樊哙那些人施展的舞台。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在凌川,搭建这样一个舞台。
给王石头这样的人机会,给军营里那些士兵盼头。
出发那天,天刚蒙蒙亮,寒气刺骨。
城门口已经集结了一小队人马。
时苒外罩半旧披风,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
她身边除了燕临和谢危,还有五十个精挑细选出来的人。
最显眼的是队伍后面的八辆驴车。
驴子膘肥体壮,车上用厚厚的油布篷盖得严严实实,用麻绳捆扎结实,看不出里面具体是什么,但压得车辙印子很深。
谢危站在自己的马车旁,冷眼看着那些驴车。
粮草?冬衣?还是……真金白银?
时苒这是要去慰劳燕家军,手段倒真是直接,也不藏着掖着。
燕临也看着那些车,眉头微蹙,心里有些复杂。
他知道时苒此行目的不纯,可看着这些实实在在的物资,再想到通州那些可能正缺衣少食的燕家旧部,他又说不出反对的话。
时苒没理会两人的目光,她正跟领队的王石头低声交代最后的注意事项:“……分批走,保持距离,遇到盘查,就说往北边贩皮货的商队,文书我都准备好了,抵达通州外围后,在老地方汇合,没我信号,不许轻举妄动。”
“明白。”王石头重重点头,他现在管着这五十人的护卫队,肩上的担子让他整个人的气质都沉凝了不少。
交代完,时苒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她扫了一眼整装待发的队伍,目光在燕临脸上顿了顿:“上马,出发。”
谢危的马车跟在队伍中间,他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单调的雪景和前方时苒挺直的背影,眼神幽深。
燕临骑马跟在时苒侧后方,寒风吹在脸上,他却感觉不到太多冷意,心里像烧着一团火,又像压着一块冰。
离通州越近,那种近乡情怯又混杂着使命与不安的情绪就越强烈。
他忍不住看向前方时苒的背影,她似乎永远那么镇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中途休息时,时苒跳下马,走到一辆驴车旁,示意护卫掀开篷布一角。
燕临跟了过去。
篷布下,露出码放整齐的麻袋和木箱。
时苒随手划开一个麻袋,里面是颗粒饱满、干燥的杂粮。又打开一个较小的木箱,里面是捆扎好的一封封粗盐。还有几个长条箱子,没完全打开,但能看见里面是捆扎好厚实的新棉衣。
“就带这些?”燕临忍不住问,这些虽然实用,但想靠这点东西收买几万大军的人心,未免……
“燕家军不是乞丐,不会见点粮食衣物就感恩戴德,但这些东西,能告诉那些还念着旧主日子却不好过的中下层军官和士兵两件事。”
她转头看向燕临:“第一,有实实在在的好处拿,不用再为军饷粮草提心吊胆。”
“第二,我们能弄到他们急需的东西,而且舍得给,这比空口白话的许诺管用。”
谢危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闻言冷声道:“时姑娘倒是深谙人心,不过,就不怕这些东西肉包子打狗,或者反而激起某些人的贪欲和戒心?”
“怕?”
时苒笑了,那笑容里带着锋锐,“我敢给,自然有把握拿回来更多,至于戒心,谢先生,这世上最难收买的,是赤胆忠心。”
“最容易打动的,却是切切实实的利益和困境中的一丝希望。我要的,从来不是谁的肝脑涂地,而是他们清楚,跟着谁,才能活下去,活得像个样。”
“燕家军群龙无首,上头猜忌,下头怨气。”
“燕临,到了地方,你去看,去听,去接触那些还对燕家存着念想的人,不用你说太多,你的存在,你带来的这些东西,就是态度。”
谢危在一旁听着,心中寒意更甚。
时苒这是阳谋。
她根本不遮掩自己的目的,就是拿着实实在在的好处,加上燕临这块招牌,去分化拉拢燕家军。
更可怕的是,她看准了燕家军如今的困境和人心浮动,这一手,极有可能奏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