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危回京那日,天阴得厉害。
他日夜兼程,人瘦了一圈,眼下一片青黑。
进京后连府门都没进,直接往宫里去。
沈琅在御书房见他。
短短几日,沈琅瘦脱了相,脸色白得像纸,眼下也是两团乌青。
见谢危进来,他直接挥手免了礼:“先生,通州那边究竟如何?”
谢危垂着眼,把路上想好的说辞又过了一遍。
“回陛下,与臣信中所述无异,燕家军内鬼确系薛家所派,倒卖军械粮草,薛家在京郊的私兵据点,臣也派人核实了,约两千人,藏于山中。”
沈琅听着,手指抠着龙椅扶手,指节泛白。
等谢危说完,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你在通州,只见到燕临?”
“是,燕临骑马带人巡视,臣远远望见了。”
“燕牧呢?”
“未曾见到。”
沈琅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谢危上前,倒了杯温茶递过去。
沈琅接过,手抖得厉害,喝了几口,才勉强压住喉咙的痒意。
“先生,你说薛家是不是真想谋逆?”
谢危没说话。
沈琅自顾自说下去,眼神渐渐变得狠厉:“这些年,朕看在太后的面子上,对薛家多有容忍。”
“贪墨,结党,欺压百姓……朕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想到,倒养大了他们的心思。”
“你说,朕现在该怎么办?”
谢危心里明镜似的。
沈琅这人性子多疑,又自负。
他现在问,不是真想要建议,是想听人说他想听的话。
“陛下,薛家之事,宜快不宜迟,宜密不宜宣,当以雷霆手段,速战速决。”
沈琅抬眼看他。
“尤其,决不能让太后娘娘知晓,否则太后若执意死保薛家,陛下便难做了。”
沈琅闭了闭眼:“朕知道。”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燕家也露出狐狸尾巴了。”
谢危心里一动,不得再次感叹时苒对人心的把控。
她早就算到了沈琅的想法。
“燕家军虽勇,但如今粮饷断绝,天寒地冻,将士们吃不饱穿不暖,时日一久,军心自溃,他们自己就会乱。”
“倒是南方,陛下需多加留意。”
“南方?”沈琅皱眉,“你是说平南王?”
“正是,平南王包藏祸心,朝野皆知,一旦薛家倒下,平南王收到风声,恐生变故。”
沈琅脸色更难看了,他捂着胸口,又咳了几声。
“这么说,朕现在,还得捏着鼻子忍着薛家?”
“所以更要快,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将薛家连根拔起,燕家的事,暂且按下不动,平南王或许有忌惮,但若知晓燕家之事,必定会按捺不住。”
沈琅沉默良久,最终缓缓点头:“朕知道了,你先回去吧,这些日子辛苦了。”
“臣告退。”
谢危退出御书房,外面的天更阴了,像是要下雪。
回府时,天已擦黑。
谢危沐浴更衣,换了身干净袍子,刚坐下想歇会儿,下人就来报:“大人,姜二姑娘来了,在前厅等着。”
谢危按了按眉心:“知道了。”
他起身去前厅。
姜雪宁没碰桌上的茶,就在厅里来回踱步。
听见脚步声,猛地回头。
“宁二姑娘,”谢危在主位坐下,“这么晚过来,可是有事?”
姜雪宁抿了抿唇,没绕弯子:“你是不是从通州回来?”
谢危抬眼,凉凉地看着她:“是又如何?”
姜雪宁心里一紧。
果然去了。
她往前一步:“燕临呢,他是不是也在通州?”
谢危沉默了一瞬,才说:“他没事。”
姜雪宁明显松了口气,肩膀都松了下来。
但这口气松完,她又看向谢危,眼神变得迟疑,欲言又止。
“有话直说便是。”谢危端起茶盏,语气平淡,“我记得,宁二姑娘一向胆大妄为,有什么说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那日,你马车里的红衣女子,是谁,我在京城从未见过她。”
谢危手里的茶盏重重落在桌上,他抬眼,眼神冷得吓人,连带着声音都严厉起来。
“我告诉过你,有些事情,不知道最好。”
姜雪宁被他这反应激得心头一跳,但反而更坚定了要问清楚的念头。
“我就是好奇……”
“把那天的事忘了,姜雪宁,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他越是这样,姜雪宁心里那股反骨劲就越往上冒。
能让谢危这般避讳的,绝对不简单。
很可能,跟燕家的事有莫大关系。
说不定,就是这一切变故的推手。
“燕家的事,就是那位姑娘的手笔吧?”
谢危猛地站起来。
“姜雪宁,有些事,不是你能猜测的。”
“为什么不能?”姜雪宁也火了,“谢危,你到底在瞒什么,燕临现在什么处境,燕家军呢?宫里禁军这几日调动频繁,是不是跟这事有关?”
她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谢危看着她,突然觉得心累。
时苒那种性子,绝对不允许自己的谋划出现任何变数。
而姜雪宁这副天不怕地不怕非要刨根问底的样子,一旦真触及到时苒的计划……
时苒不会手下留情。
他自己在时苒那儿都讨不了好,更何况姜雪宁。
“宁二,我不管你想做什么,也不管你是不是真的担心燕临,只一件事,把那天的事彻底忘了。”
“很多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你动作多了,会死的。”
姜雪宁一愣。
“你还是想杀我?”她声音发涩。
“有些事,知道多了,我就算不杀你,也保不了你。”
谢危说得直白,“姜雪宁,这不是儿戏。”
姜雪宁咬唇:“可你这般遮掩,不觉得欲盖弥彰,专门引人探究么?”
谢危揉了揉眉心。
“宁二,不管是我,还是燕临,都救不了你,把这话记在心里。”
姜雪宁皱眉:“难不成在京城里,还有人敢这般胆大妄为?”
谢危心想,人家干的就是诛九族的勾当,别说姜雪宁,皇帝都敢杀。
但他没说出口。
姜雪宁看着谢危的表情,心里百转千回。
能让谢危这般讳莫如深,甚至说出“燕临都保不了你”这种话……
前世,从未有过这号人物。
她是谁。
和她一样,重活一生世,还是像前世的尤芳吟一样?
芳吟没少念叨说想回家,所以,她这一世,救下了尤芳吟。
她不是她。
还有前世,芳吟临死前说,她知道一个秘密……
会不会跟这个有关。
姜雪宁试探着问:“她是天教的人?”
“不是。”谢危答得很快,随即又皱起眉,“姜雪宁,我的话,你一句都没听进去是么?”
姜雪宁看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
她深吸一口气:“我不问便是了。”
姜雪宁转身要走,谢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等等。”
姜雪宁脚步顿住,没回头。
“姜雪宁,这世上许多事,糊涂些反而能活得长久,有些聪明,不该用的时候别用。”
“那该用在哪儿?”
谢危眉头紧蹙,“除非,你有与之匹配的能力,和承担后果的觉悟。”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一步之遥停下。
“你有吗?”
姜雪宁被他看得脊背发寒,却硬撑着不退:“你怎么知道我没有?”
谢危极轻地扯了下嘴角,“就算你有,也迟了。”
夜色沉沉,北风呼啸。
“要变天了。”
姜雪宁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惊涛。
“今夜打扰先生了。”
她福了福身,等出了谢府,才发现手心都是冷汗。
要变天了。
沈玠,平南王,还是燕临?
是提前了,还是,彻底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