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门合上,大堂只剩赵构一人。
他在堂中来回踱步,方才嘲讽幼主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一边是奇袭开封的巨大诱惑。
一边是联金的滔天凶险,可眼下自己身陷人手不足的窘境,只能依靠宋江这支力量。反复权衡许久,他终于下定主意,认可吴用的谋划,同意派遣使者前去和金人缔结盟约。
而给出的条件也很简单,若是事成,则将燕云西路拱手相送!
宴席散后,宋江私下悄悄吩咐麾下士卒,不必拘束,任由他们在城中劫掠滋扰,欺压百姓。
街巷之中,时有强抢粮物、凌辱乡民之事发生,哭喊声时不时传入州衙。
有人匆匆把消息报给赵构,张俊、高世则也急着入宫请殿下出面约束梁山兵马,赵构听罢,只是淡淡摆手,装作没有听见。
不仅不加管束,他还默许两方兵马一同在城内、城郊强拉壮丁,但凡青壮男子,不问愿不愿意,尽数驱入军营充数。
有的百姓躲在家中闭门不出,便被兵士破门搜出,强行押走。
城中无家可归的百姓、溃散的溃兵成群结队前来投军,队伍一日比一日壮大。
赵构和宋江商议,兵马分作两部统领。
赵构的亲卫、河北投奔而来的义兵为一部,由张俊、高世则辅佐调度, 宋江麾下梁山头领统领原有残部,另成一军。
没过几日,两军合在一处,足足凑成两万联军。
校场之上,李俊、魏定国正分头督练兵马。
这联军本是两拨人凑在一处:一拨是赵构麾下,由张俊、高世则统带的河北义兵。
另一拨是宋江的梁山残部。
官军瞧不上草莽,草莽厌弃官宦的架子,操练之时摩擦不断。
张俊按剑立在阵前,眉头紧锁,看着梁山队伍松松散散,士卒说笑打闹,高声呵斥:“停下!这是行军操练,不是江湖耍乐!一群草寇,散漫成性,如何能上阵打仗?”
梁山这边一个小头目当即梗着脖子回嘴:“张将军说话莫要难听!我等刀口舔血,厮杀的时候,未见将军这般奋勇!”
高世则站在张俊身侧,淡淡开口:“本是朝廷义师,却和贼寇为伍,早晚要坏了大事。这般人,不堪大用。”
这话一出,梁山众人顿时炸了,魏定国就要往前冲,被李俊一把死死按住。
“高将军慎言!如今大家同属一军,岂能分什么贼寇义师!”
张俊冷笑“哼!草莽就是草莽,一朝为伍,也是改不了本性!日后打起仗来,怕是先跑的就是你们!”
魏定国顿时怒了,他本就是官军出身,如此贬低他手下的人岂不是嘲笑他?
“我在梁山杀官破寨,何曾怯过!倒是你们这些官儿,金兵一到跑得比兔子还快!”
“张将军,高先生,魏头领,眼下大敌在前,不宜内讧!咱们还要一同南下攻取开封,闹起来于谁都没有好处!”
高世则斜眼扫过梁山众人“江山社稷,岂能托付于亡命之徒?”
两边人声越吵越大,推搡之间,已经有人拔刀,眼看就要当场械斗。
消息飞快传到赵构、宋江的中军大帐,二人一同赶到校场。
赵构立在校场中央,脸色铁青,随后转头看向宋江,声音冷了下来:“公明,你且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宋江连忙拱手:“殿下,是属下管束不严,部下失了分寸。”
“管束不严?”赵构往前一步,语气带着怒意!
宋江见状有些不喜!
“我们相约共举大事,兵马还没离开相州,自己人先吵到拔刀相向!张俊、高世则是我倚重之人,你麾下头领,当众顶撞、不服节制!若是到了沙场,号令不一,岂不是全线溃败?”
宋江闻言只得先软话回应:“殿下息怒,我立刻喝止众人,严加约束。”
赵构抬眼,继续训斥,“两军合练已有数日,摩擦日日不断。你的人野性难驯,张俊、高世则自持官军旧例,彼此轻视。你是联军副帅,调和不了两边,便是你的过失!再任由嫌隙滋生,不必外敌来攻,我们这支队伍,自己就要散了!”
宋江躬身:“属下记下殿下训示,定然约束麾下,令李俊、魏定国二人日日监军,好生磨合两军,绝不再起这般冲突。”
宋江回身,厉声喝向梁山众人:“全都收兵!谁再敢和义兵争执斗殴,军法处置!”
张俊抱拳道:“殿下,末将只是为军纪着想,并无他意。”
高世则也跟着行礼:“末将所言,也是为殿下大业考量。”
赵构微微点头:“二位忠心,我知晓。只是往后,都要克制,同袍一体,不得再肆意攻讦。我眼下处境艰难,经不起内耗。”
张俊、高世则见赵构发话,也不再多言,只是看向梁山众人的眼神里,依旧满是鄙夷。
梁山一众头领心中憋着怨气,嘴上不敢再辩,裂痕已经埋下。
待到夜色沉沉,营中灯火大半熄灭,宋江与吴用二人深入浅出之后开口:“学究,今日校场之事,你也看见了。”
吴用点头:“殿下今日当众折辱兄长,偏袒张俊、高世则,分明心底从未信过我们梁山众人。方才他那几句感慨,听着是忧虑自身处境,实则,是忌惮咱们。”
宋江缓缓点头:“我本以为,赵构落难,与我是同舟共济。如今看来,此人心中自有一套官家的心思,轻视我等草莽。”
吴用也是附和“他自己也清楚,所谓宗室名分,如今虚得很,日后若是真让他坐稳龙椅,你我梁山兄弟,绝无好下场。”
宋江看向他“军师打算如何?”
“两条路,若是他尚可驱使,将来大事一成,咱们便要慢慢把他架空,实权握在你我手里,他只做个有名无实的傀儡。若是他一直这般猜忌、提防,处处掣肘,难以驾驭……那倒不如,顺着之前的路子,索性投金。”
宋江若有所思,吴用继续加码“金人势大,比起依附一个薄情寡恩、满心不安的康王,反倒更稳妥。”
这次宋江也很决绝:“今日的忧惧,来日便是剪除我等的利刃。此事不可急,先静观赵构举动,暗中布置,两手准备。”
吴用知道宋江嘴上如此,心中还有执念因此点头:“正是。暂且隐忍,且看后续。”
坛台筑于相州城南校场。
赵构一身素色锦袍,宋江披挂甲胄并肩立在祭旗台前,李俊、魏定国、董澄分列两侧,张俊、高世则立于赵构身后。
牛羊祭品陈列,血酒倾入铜盘。
宋江伸手拿起铜勺,舀起血酒,高举过头,声如洪钟,对着台下两万士卒喊话: “今日我等与康王殿下合兵一处,同举义旗!南下直取开封,清君侧、定中原!但凡同心向前者,共享富贵,心存二意、临阵逃遁者,此血酒便是他的下场!”
他说罢,抬手将勺中血酒泼洒在祭旗黑旗之上,目光扫过阵列,神色亢奋。
谁都知道若是此次成功意味着什么!
从龙之功,那可是从龙之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