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海淀区。
云际中心,2808室。
晚上九点四十。
林阙坐在转椅上,面前的27寸屏幕亮度调到最低一档。
桌上只有半瓶矿泉水和一部静音的手机。
屏幕上并排开着两封邮件。
左边那封来自红果网总编红狐,标题五个字:“商务接触汇总”。
正文简洁干练,附了好几份通话和邮件记录的文字摘要。
第一份最详细,关键词被红狐用加粗标出来:
金艺影视、宋锐、长期合作、IP影视化、优先权。
林阙点开附件列表,往下拉了拉。
第一份下面还挂着四条更短的记录。
光铭传媒商务部,来电询问造梦师IP合作意向。
京策影视版权中心,邮件对接影视改编事宜。
柠萌影业,试探《灵魂摆渡》联合出品可能性。
还有一家叫奇树的,直接问能不能买断网络大电影的改编权。
红狐在附件末尾加了一句备注:
“以上均按老规矩回复,口径统一。
另有三家体量较小的制作公司来电,未列入摘要,录音已归档。”
林阙扫完这串名字,目光移向右边。
郭昌河的邮件没有标题,正文只有四个字。
“环宇来了。”
下面是三小时后补发的跟进。
“环宇派了三个人,战略部的周旭带队。
聊了四十分钟,他们要发行权和衍生品授权。”
“对方走的时候语气还挺客气,但那个周旭最后说了句:趁热打铁和等米下锅的差价。”
“另外,千达影视的人托中间人递了话,说想聊聊。纳博那边也有动静,但还没正式接触。”
“不太确定他们下一步会怎么做,但感觉不会这么算了。”
林阙把两封邮件的窗口并排缩小。
预告片上线不到两天,影视圈已经递来十几张名片。
林阙把名单分成两列:愿意谈长期合作的,只有金艺。
急着买断改编权的,排了整整一列。
他把红狐的通话摘要重新拉开,视线停在金艺宋锐的措辞上。
“长期合作”、“IP影视化全链路”、“非常有诚意的条件”、“希望跟造梦师老师直接沟通”。
每一句都在试探,每一句都没越界。
没有要求排他,没有开具体条件。
宋锐没有索要优先权,也没有逼红狐给出回复,
只留下合作意向和联系方式,等造梦师自己决定要不要接这通电话。
林阙又看了一眼郭昌河那边的记录。
环宇的周旭上来就报价,把发行权和衍生品授权全要了,走的时候还拿后期资金缺口施压。
两份摘要并排放着,林阙的目光在中间停了两秒。
他关掉对比页面。
嘴角往上带了一下。
......
半个月前。
红果网总编办公室。
红狐打开邮箱的时候,刚泡好的普洱茶还没来得及喝。
收件箱最顶部是一封加密邮件,发件人栏只有一个代号。
造梦师。
红狐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造梦师发邮件这件事本身。
两个人的工作往来一直通过这个加密通道。
而是因为,这封邮件的发起方是造梦师。
在过去将近两年的合作里,两人之间的邮件往来有一个不成文的惯例:
绝大多数时候是红狐主动汇报平台数据、商务动态或读者反馈,造梦师回复意见或指示。
造梦师主动发起邮件的次数,红狐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每一次,都代表有大事要发生。
红狐放下茶杯,输入解密密码。
邮件正文不长。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直接切入。
“红狐主编,有件事想提前跟你打个招呼。”
“《灵魂摆渡》的预告/先导片大概半月后上线,如果数据走势符合预期,应该会引起影视资本方面的关注。
届时可能会有人联系你,寻求合作意向。”
“到时候可能比较烦,先跟你说声抱歉。”
“另外想跟你商量一个事。为了不影响项目推进,我列了三条建议,麻烦平台转达。”
红狐的目光顺着邮件往下移。
“第一,不管对方开什么条件、给什么承诺,不替我做任何判断。
所有涉及到我的IP合作,统一口径:需要本人点头。”
“第二,不管对方是谁,不给任何承诺或排他性暗示。
哪怕对方要先签个意向。”
“第三,该接的电话接,该听的方案听。
但永远是那句话:‘代为转达,能不能成看作者本人的意思。’”
“这样一来,不管将来跟谁合作,你都不会成为任何一方攻击的靶子。所有决策的责任在我身上,跟你和平台无关。”
“麻烦红狐主编了。”
红狐看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放凉的普洱。
她在网文行业干了八年,经手的作者加起来上千个。
她见过太多作者把情绪当成底气,也见过不少人拿热度逼平台让步。
造梦师的做法始终稳定:
每一次要求,都附带理由。
每一条底线,都留有空间。
这个人从来不提无理要求,每次沟通都有理有据,
最关键的是,他永远提前想好了所有人的退路。
那三条建议,表面上是在帮自己挡压力,实际上每一条都把她和平台保护得死死的。
红狐放下茶杯,回了一封邮件。
只有三个字。
“放心吧。”
同一天。
朝阳区融创科技园,郭昌河工作室。
郭昌河的邮箱里也躺着一封加密邮件。
他是在剪辑室加完班回来之后才看到的。
那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工位上只剩他一个人,剪辑师和美术指导都走了。
邮件的发件人是那个他从未见过面、只通过变声电话和加密文字交流的人。
造梦师。
他点开邮件,看到了一段同样简洁的正文。
“郭导,最近辛苦团队了。”
“有件事想提前跟你说一下。预告片上线之后,如果热度起来了,大概率会有影视资本主动找上门。这种事我见得不多,但你肯定比我有经验。”
“不过这个项目有些特殊,为了确保项目正常推进,我想跟你说一下我的三条底线。”
郭昌河往下看。
“第一,谁来都见,谁的方案都听。”
“第二,不管对方给什么条件,不在核心条款上做任何退让。发行权、衍生品授权、联合出品的决策权,这三块还需要郭导帮忙守住。
对方若追问,你只需要把责任推到我身上。
这样做会让你少一些谈判空间,这份压力由我承担。”
“第三,不签任何意向书、备忘录或者口头协议。
哪怕对方条件很好、态度很真诚,也别当场答应。
你可以说‘我回去跟作者商量’,但不要给出任何时间节点。”
郭昌河看完最后一行字,靠在椅背上,盯着墙上那幅便利店概念图看了很久。
和这个人合作八个月,从剧本围读到选角到预告片,他已经习惯了对方那种不容置疑的精准判断力。
但这封邮件让他看到了另一面。
邮件里每一条要求后面,都跟着原因和退路。
甚至提前替他想好了可能被人说“没有决策权”的委屈。
郭昌河关掉邮件,拿起手机,给造梦师发了一条加密短信。
“收到。前线我来守。”
画面回到现在。
云际中心,2808室。
林阙的目光从两封邮件上收回来,打开手机上的备忘录。
红狐的汇总摘要里,金艺宋锐的措辞被他逐字拆开。
“长期合作”、“IP影视化全链路”、“非常有诚意的条件”、“希望跟造梦师老师直接沟通”。
每一句话都在试探,但没有一句话越界。
宋锐没有要求排他,没有开具体条件,甚至没有要求当场回复。
这个人在释放信号:我不急,我只是让你知道我在。
林阙又看了一遍郭昌河的补充邮件。
环宇的周旭完全是另一个路数。
上来就报价,把发行权和衍生品授权全要了,还拿后期资金缺口施压。
环宇把筹码拍在桌上,金艺把筹码藏在袖口。
前者逼人下注,后者等对手先亮牌。
两家资本都低估了一件事:
造梦师手里的筹码,早已超出一本小说和一部网剧。
手机震了一下。
林阙扫了一眼屏幕。
微信消息,来自“在逃贝多芬”。
一张图片。
贝赛思的琴房,施坦威钢琴的琴盖半开,谱架上摊着一本乐谱。
下面跟了两条语音。
林阙点开,叶晞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带着一点回音,像是空旷的房间。
“练新曲子的第四个小时,右手小拇指罢工了。”
“我跟它谈判了五分钟,还是没能唤醒她。”
最后一句声音含糊了,像是打了个哈欠,然后语音就断了。
林阙看了眼消息时间,晚上十点十二分。
他翻了翻最近的聊天记录。
上一次叶晞主动发消息是《灵魂摆渡》预告片刚发布,她说导演真会选曲子。
再上一次是一周前,告诉他上次一起吃的皮肚面要搬家了。
这几次都是聊上几句就结束了。
他知道,她最近很忙。
至于忙什么,叶晞没说,林阙也没有多问。
他回了一条文字:
【木欮】:“建议走劳动仲裁,五分钟谈判明显程序违规。”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面对电脑屏幕。
打开邮箱,新建两封邮件。
第一封发给红狐。
“红狐主编,情况已看到。咨询方暂时不用回复。
如果那边再打电话来,你就说我最近在闭关创作,回复可能会慢一些。”
第二封发给郭昌河。
“郭导,环宇那边的事我了解了。
后续他们如果再来,还是老规矩。”
两封邮件发出去,林阙合上邮箱页面。
之所以不急着回复,不是拿架子,也不是晾着人。
是因为时机不对。
预告片上线不到四十八小时,热度还在爬升期。
这个阶段回复任何一家,都等于提前锁定了谈判区间。
而且有一个更实际的原因。
他把矿泉水喝完,扔进桌脚的垃圾桶。
然后打开了电脑里的一个加密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是一串无意义的数字。
点开之后,里面只有一份文档。
文档标题:《灵魂摆渡·独家合作框架草案(第三稿)》。
创建时间是二十三天前。
最后修改时间是五天前。
草案里的合作方名称没有用真名,只用了一个代号:
“渡口”。
他关掉文档,合上电脑。
工作室的灯关掉之后,只剩窗外CBD的灯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一道平行的光纹。
手机又亮了一下。
叶晞回了一条消息。
【在逃贝多芬】:“林大师。”
【“在逃贝多芬”撤回了一条消息】
【木欮】:“?”
对面发来一个捂嘴笑的表情。
【在逃贝多芬】:“到时候再说。”
林阙看了两秒,没追问,回了一个“好”字。
写字楼很安静,偶尔只有外卖小哥的敲门声响起。
环宇和金艺还在暗中角力,都以为自己离终点最近。
但真正的船票,早就印好了。
只是还没到发船的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