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北文学院三楼阶梯教室。
早上八点十分,离正式上课还有二十分钟,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
陈嘉豪趴在前排桌上,手机屏幕亮着,正翻着文学院的内部公告群。
他翻了两遍,群里除了昨天的日常通知之外,什么新消息都没有。
“奇了怪了。”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拍,扭头看向身边的丹伊。
“昨天晚上那个消息你看了没?”
丹伊正在翻一本俄文原版的契诃夫短篇集,闻声抬了下头。
“什么消息。”
“文学院内部竞赛的规则,说今天要公示。”
陈嘉豪压低声音,身体前倾。
“我昨天跟文学院本部那边一个学长吃饭,他说这次赛事规格远超往年,含金量极高。绝对不是普通的院内比拼。”
丹伊的手指夹在书页间停住了。
“他怎么知道的?”
“他在学生会那边帮忙对接过几次教务安排,说这次是院长亲自过问的。”
陈嘉豪说着,又凑近了些。
“他还提醒我,这次获奖名单要送到院外。
具体送去哪儿,他死活没肯说。”
旁边座位上的袁宁宁正好听见了尾巴,侧过头来:
“陈嘉豪,你这消息来源靠谱吗?
上次你说北二食堂要开火锅窗口,最后只多了两口煮麻辣烫的锅。
你的消息通常只能信前半句。”
“那能一样吗?”
陈嘉豪急了。
“我跟你说正经事呢。”
袁宁宁没再接话,但眼里明显多了几分留意。
消息传得快。
陈嘉豪这边嘴一松,前后左右几排的青蓝学员就全竖起了耳朵。
“院长亲自过问?”
坐在中间位置的一个男生压着嗓子问。
“含金量极高是什么意思?有具体奖项吗?”
另一个女生也探过身来。
陈嘉豪摊手:
“细节我也不清楚,只能等柳教授今天公示。
但那个学长的原话是‘你们青蓝的人小心点’。”
这句话一出,议论声就压不住了。
“院长亲自过问”和“远超往年”这两个关键词,把事情的分量又往上拔了一截。
“我之前一直以为就是个院内练笔。”
钟恒远靠在椅背上。
“现在听着,好像不是那个意思。”
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
“当然不是。”
韩同学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多了一层东西。
“这次参赛的,一边是‘扶之摇’前三十名,
一边是文学院里那些学长学姐。
真排到一张榜上,谁都轻松不了。”
后排立刻响起一阵翻书声。
对于这些学员来说,日常课堂上的写作练习,导师点评的对象是匿名作品,竞争感被稀释了大半。
但一旦挂上“竞赛”两个字,评分、排名、奖项全都摆上台面,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更何况,在座的人心里都有一笔账。
鲲鹏青年奖刚结束不久,林阙拿了金奖,许长歌拿了铜奖,唐荷进了十席。
这三个名字的分量,在座的人比外界更清楚。
能在这个圈子里拿到一个被认可的成绩,对个人履历和文学生涯的意义,远远不止一行获奖记录那么简单。
“想想也是。”
坐在靠窗位置的唐荷开了口,语调平稳。
“公开赛事还能碰到陌生题材,内部赛却会把每个人的长处和短处都摆在桌上。”
她顿了一下。
“评委熟悉我们,我们也熟悉彼此,这才是最难的。”
这话说得在理,几个学员同时点了头。
议论声此起彼伏。
有人在低声盘算自己的长处和短板,琢磨着什么类型的命题最适合自己发挥。
有人在跟身边的同学打听消息,猜测竞赛的命题风格、考察方向、评判标准。
有人翻着手机上往年文学院内部竞赛的资料,试图从历史记录里找到规律。
“你们说这次会不会考现实主义?”
“不好说,上次柳老师课上刚聊过叙事权力的问题,搞不好跟这个有关。”
“万一是限时写作呢?扶之摇决赛那种七十二小时的模式?”
“拜托,那是国家级赛事才搞的。院内竞赛应该不至于。”
“别小看,陈嘉豪刚才说院长亲自过问的……”
翻书声、询问声和手机触屏声混在一起,
连平日最沉得住气的几个人也打开了往届赛事页面。
有人满心期待,有人隐隐不安,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拴在了同一个点上。
喧闹声中,许长歌独坐在靠窗第一排边缘的位置上,始终没有开口。
他的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中段的书,书脊已经被翻得有些松动。
但他的视线并不在书页上,而是落在窗外那棵刚刚生芽的玉兰树上。
从鲲鹏奖结束到现在,他把自己参赛的作品重新捋了三遍。
每一遍都能找到新的问题。
铜奖。
这个名次放在任何地方都够体面了。
但许长歌清楚,他和金奖之间隔着的,是生活经验落到文字里的最后一寸。
那一寸很短,却足够决定名次。
林阙的《秦腔》他也反复读了。
读到第五遍的时候,他终于在某个深夜承认了一件事:
老赵用手指跟着秦腔打拍子那个细节。
那个动作拆开并不复杂,他却无法凭技巧补出手指落下时的分量。
没有在厂区里守过那十四天,模仿只会剩下一层漂亮的壳。
这次内部竞赛,对许长歌来说意义明确。
验证自己这段时间的沉淀是否有效,验证自己在青蓝计划里学到的东西能不能转化成真正的作品。
他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翻过一页书。
全力以赴。
这四个字他没说出口,但手指翻页的力度比平时重了几分。
教室后门被推开的声音很轻,但在热闹的议论中还是有人注意到了。
林阙一身深灰色卫衣,外面套了件黑色薄外套,头发有点乱,像是出门前随手拨了两下。
眼底带着一层薄薄的倦色,步子不慢也不赶。
陈嘉豪第一个反应过来,直接从座位上探出半个身子朝后面招手。
“阙爷!这儿这儿!”
林阙走到前排,在陈嘉豪旁边的空位坐下,把背包往桌腿边一搁。
“阙爷今天起晚了?”
陈嘉豪凑过来问。
“早上临时处理点东西。”
林阙随口说了句,把桌上陈嘉豪替他占座时放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处理什么东西啊,搞得跟上班族加班似的。”
陈嘉豪嘀咕了一句,紧跟着就把话题拉回来。
“你知道吗,文学院内部竞赛今天公布规则。
我听说规格特别高,绝对不是走过场那种。”
林阙“嗯”了一声,没接话。
丹伊从书上抬起头,看了林阙一眼。
林阙眼底压着倦色,手机每次只扫一眼便扣回桌面。
丹伊没问,低头继续看书。
“你就不好奇?”
陈嘉豪有点急。
“等公布了就知道了。”
林阙把矿泉水瓶盖拧回去,往椅背上靠了靠。
陈嘉豪瞪了他两秒,转头跟旁边的人继续聊。
八点二十八分,预备铃响起。
两分钟后,柳作卿推门走进教室。
阶梯教室的嗡嗡声瞬间收拢了大半。
门口传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清脆声响。
柳作卿推开前门走进来,灰色中山装扣得板正,手里夹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
他走上讲台,把文件夹放在桌角,环视了一圈教室。
台下三十来个学员正襟危坐,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但柳作卿在这行教了几十年书,学生心里在想什么,他扫一眼就知道。
他没急着开口,先把黑板上上节课留下的几个关键词擦干净,转过身来。
“今天讲限制性写作。”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限制。
笔画落得干净利落。
“写一场离别,不准出现走、留、哭、车站。
要是离开这四个词就不会写,那说明谁的创意还没真正长出来。”
他转身看了一眼台下。
“写小说也一样。你把读者逼得太紧,他会烦。你让他松得太久,他会走。”
柳作卿随手点了三个人。
前两个答案都绕回眼泪,第三个人写到空掉的衣架,教室里才响起一阵落笔声。
但柳作卿注意到,至少有一半人的笔尖是悬在纸面上空转的,眼神里的焦点不在黑板上。
他心里了然。
柳作卿接连拆了三个例子:
用空碗写饥饿,用未接来电写死亡,用一张始终没有落款的汇款单写父爱。
讲到第三个时,几支悬着的笔终于落了下去。
距离下课还剩五分钟,他没有立刻宣布下课,
而是双手撑在讲桌边沿,往前倾了倾身体,扫了一圈台下。
“我观察了一整节课。”
他的语气松了下来,带着点调侃的味道。
“你们今天坐得特别端正,笔记记得特别勤快,但我估计真正听进去的内容不超过三成。”
几个学员下意识低了下头。
“心不在焉的样子藏得还行。”
柳作卿抬了抬下巴。
“但你们忘了,我教了快三十年书。学生心思飘到哪儿,我看后脑勺就知道。”
教室里爆出一阵低笑。
气氛松了一些。
柳作卿直起身,把文件夹从桌角拿起来,抽出里面的几张纸,在手里扬了扬。
“既然都等着,那我就不绕弯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