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声戛然而止。
三十双眼睛落在柳作卿手里那几张纸上。
柳作卿没急着念。
他把纸放在讲桌上,双手插进中山装的口袋里。
“不知道同学们注意到没有,最近半年,文学圈和影视圈之间的距离在缩短。”
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随口聊天。
“最近,有一部叫《灵魂摆渡》的网剧发了预告片,你们应该都刷到过。”
台下有人小幅度点头。
“再往前,见深的《平凡的世界》出了实体书,出版社称影视版权正在洽谈的消息一放出来,热度又涨了一截。”
柳作卿的目光平平地扫过教室。
“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灵魂摆渡》的预告片,镜头语言里带着一股很重的文学味。
那种克制、留白、不急着吓人的叙事节奏,跟传统网剧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林阙拧了一下矿泉水瓶盖,手指在瓶身上停了半秒。
“读《平凡的世界》的人和将来看剧的人,很可能是同一批。
这些现象说明什么?
说明读者和观众之间那条线,正在变模糊。
好的故事不再只活在纸上,市场在逼着它往银幕上走。
而这个过程里,最先被考验的,就是写故事的人。”
他拿起讲桌上的纸,抖了一下。
“这是本次文学院春季内部竞赛的正式命题。”
教室里彻底安静了。
柳作卿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命题核心:创作一篇具备强画面感、强戏剧冲突、高影视改编潜力的类型中篇故事。
字数区间一万五到三万字,体裁不限,题材不限,提交截止日期为明天中午十二点。”
他把第一张纸翻过去,看第二张。
“评审机制:由文学院教授与业内影视策划人以及各平台的资深编剧组成评审团,匿名评分。”
翻到第三张。
“终极奖励。”
柳作卿抬起头,目光从纸面上移开,扫了一眼台下每一个人的脸。
“优胜作品将直接录入国家级IP改编资源库。
录入后,作品将面向全国影视机构开放优先洽商改编权。”
最后一个字落地,教室里的安静持续了大约三秒。
然后下面沸腾了。
“国家级IP改编资源库?”
“我没听错吧?”
“这个含金量……”
声浪一瞬间涌满了整间阶梯教室。
陈嘉豪直接从椅子上弹起来半个身子,一把拽住林阙的袖子:
“阙爷你听到了吗?国家级!国家级资源库!”
林阙被他拽了一下,肩膀偏了偏,没说话。
丹伊合上了手里的笔记本,灰蓝色的眼睛里多了一层沉思的东西。
许长歌的手指停在书页上,指尖微微用了力,纸面被压出一道浅浅的凹痕。
国家级IP改编资源库。
这个名字在座的人都不陌生。
它是由国家文化部门牵头建立,专门收录被官方认定为具有高影视化开发价值的原创文学作品。
一旦被收录,等于拿到了官方盖章的“影视化绿色通道”。
对于这些十八九岁的年轻写作者来说,这个东西的分量甚至超过了鲲鹏奖的某些单项奖。
因为鲲鹏奖证明的是文学实力,而资源库证明的是作品的市场价值和产业潜力。
两者叠加在一起,才是一个写作者在当下这个时代最完整的履历。
那股兴奋劲只过了十几秒,教室里的温度就开始往下掉。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脸上的兴奋已经被凝重取代了。
“强画面感、强戏剧冲突、高影视改编潜力……”
钟恒远把命题关键词在嘴里过了一遍,声音越来越小:
“这不就是在写商业剧本吗?”
“类型中篇更棘手。”
袁宁宁眉心微蹙。
“悬疑讲线索,推理讲逻辑,惊悚讲节奏,这跟我们平时写的路数完全不搭。”
议论声从四面八方冒出来,内容大同小异:
太偏了,长项全用不上。
一个坐在中后排的男生苦笑了一声:
“感觉像在逼左撇子用右手写字。”
唐荷没有参与讨论,拧着笔帽,视线落在自己笔记本的空白页上。
她在心里把命题又拆了一遍:
画面感是外在要求,戏剧冲突是叙事要求,影视改编潜力是商业要求。
三条加在一起,等于要求你在规定时间内交出一个能让导演直接拿去立项的故事。
坐在唐荷斜后方的韩同学推了推眼镜,开口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前后两排都听见了:
“我们在座三十个人,写过剧本的有几个?
写过分场大纲的有几个?
知道场景切换怎么在纸面上呈现的有几个?”
这段话说完,教室里的沉默变得更重了。
韦一鸣在座位上微微侧过头,看了韩同学一眼。
两个人的分析角度不同,但指向了同一个结论:
这道题的难度不在技术层面,在认知层面。
“还有一个问题。”
钟恒远忽然开口。
“匿名评分。”
他把这四个字单独拎出来,在空气里停了一会儿。
“教授打分,我们多少能预判标准。
但影视策划人和资深编剧打分,标准是什么?
他们关心的东西跟文学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这个细节之前被淹没在“国家级资源库”的震撼里,
现在被钟恒远拎出来,在座的人才意识到它的分量。
匿名评分意味着你不知道哪些段落会被影视行业的评委圈出来打高分,
也不知道你引以为傲的文学技法在他们眼里值几分。
你甚至不知道他们读完你作品之后,脑子里浮现的第一个问题是“这段写得好不好”还是“这段拍不拍得出来”。
陈嘉豪扭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林阙。
林阙正靠在椅背上,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议论声,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个点上。
教室里翻书声和低声议论此起彼伏。
柳作卿站在讲台上,手插在口袋里,把这一切收进眼底。
他没有出声打断,给了学员们大约一分钟的消化时间。
然后他开口了。
“看来大家都觉得这个题目很难。”
语气不重,但教室里的议论声立刻收了。
柳作卿从讲桌后面走出来,站到讲台中央。
“我问你们一个问题。”
他扫了一圈台下。
“在座的各位,谁能告诉我,你们理解的‘文学影视化改编’是什么?”
教室安静了几秒。
一个坐在中间位置的男生犹豫了一下,举起手。
柳作卿点了下头:
“韦一鸣,你来说说看。”
韦一鸣站起来,想了两秒。
“柳教授,我觉得这两个东西的底层逻辑就不一样。”
他措辞比较慎重,但说的是大白话。
“文学靠文字吃饭。
一段心理描写、一个精准的比喻,读者读到了,自己在脑子里补画面。
这个补的过程,就是文学最厉害的地方。”
他停了一下,换了个方向。
“但影视不等人。
画面一帧一帧往前推,观众没时间停下来琢磨你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
它要的是外化的东西,场景、动作、冲突什么的,全得摆在眼前。”
韦一鸣扫了一眼周围的同学。
“所以我觉得,这两套表达系统之间有一道天然的壁垒。
文学重‘内’,影视重‘外’,很难兼容。”
他说完,坐下。
教室里没人说话。
但很多人在点头。
韦一鸣说出了绝大多数青蓝学员心里的话。
他们之所以觉得这道命题难,根源就在这里。
柳作卿听完,点了下头。
“韦同学把问题拆得很清楚。
文学向内,影视向外,中间隔着一堵墙。”
他停了一拍。
“但这堵墙,真的存在吗?”
教室里的点头动作停住了。
柳作卿在讲台上走了两步,目光从前排扫到后排。
他在讲台上走了两步,目光从前排扫到后排。
然后他的视线停住了。
落在了靠前排偏右的位置上。
那个穿深灰色卫衣的年轻人正靠在椅背上,矿泉水瓶搁在桌角,
眼睛微微眯着,看不出是在听课还是在走神。
“林阙。”
柳作卿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每个音节都清清楚楚。
林阙睁开眼。
“你来说说看。”
柳作卿看着他。
“你是如何理解文字向视觉的转化?”
这句话落下去的瞬间,教室里最后一丝细碎的声响都消失了。
二十九个人的目光齐齐转向林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