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摩诃比丘踩着林厌肩头借力脱身之后。
没着急离开魔域。
又去了其他地方徘徊许久。
见人便会主动问候情况,面对不敌魔头的师弟,还会主动出手相助。
似乎是想借用这种方式来强化自己的存在感,增加‘不在场证明’的可信度。
又或是因为亲手‘杀死’了澄如,故此心有缺失,便想多做好事来偿还。
待得降魔大会三年之期已至。
确定未曾被人发现同门相残后,才匆匆离开魔域,折返洞府。
一进洞门,他便立刻布下禁制。
又换了一身崭新的僧袍,对着水镜仔细整理了一遍仪容。
面对着镜子他两只眼圈发红。
虽然已经过去三年,即便外表收拾得再干净,可心底的慌乱却压不下去。
四名亲传弟子因他而死,他又亲手构陷澄如坠了魔渊。
虽说做得干净,当时无人发现,可毕竟是同门相残,又是圣人看中的苗子,万一哪一天东窗事发……
一想到圣人的手段,他心中便隐隐悸动。
心魔一起,在魔域沾染上的魔气便顺着心隙钻了进来,
悄无声息地缠上了他的心尖。
摩诃比丘对此毫无知觉。
他转身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素帛,提笔蘸墨,将林厌临死前的三句偈语一字一句抄了下来。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此身如寄,此缘如露,缘尽身退。”
“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如是而已。”
写完,他提着笔,盯着素帛看了许久,眼神越来越亮,亮得发油。
“这三句话,勘破世相,点破四相,便是放到整个西方教里,那也是也是绝顶的证道之言。”
“现在澄如死了,死无对证。”
“没人知道这三句话是谁说的。”
“只要我稍稍运作一番,就说自己与魔头大战,临危之际顿悟此理,那这三句偈语,便成了我的证道之言。”
到时候,别说不会有人追究,说不定还能得圣人嘉奖,名声地位更上一层。
越想,摩诃比丘便越是心动。
手指摩挲着素帛,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贪婪的笑意。
而随着他心念贪嗔起伏,心头魔气又翻涌起来,在他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红光,转瞬即逝。
他只觉心头一阵躁动,只当是自己太过兴奋。
丝毫没察觉自己的心境早已出现了裂痕,魔障已经悄然生根。
甚至在爆发的贪嗔痴三毒的滋养下,迅速膨胀!
而就在他盘算着该如何编排说辞、如何将这三句偈语据为己有时。
洞府外忽然传来一股无可抗拒的威压。
他心中咯噔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便被一股巨力摄住,腾云驾雾一般被拽出了洞府。
毫无反抗之力。
‘噗通’一声,他被狠狠摔在了崖边的碎石地上。
环眼一看,居然又来到了魔域之中。
甚至这环境令人感到熟悉得有些过了头,这里竟然是魔渊,是当年他杀死澄如的地方。
半点不差。
“圣、圣人……”摩诃比丘脸色煞白,抬头就看见准提与接引,又看见周围众多弟子面露异色,顿时心凉了半截。
不等西方教二圣动用手段询问,摩诃比丘便不打自招了。
只见他强装镇定,匍匐在地:“弟子参见两位圣人。”
“弟子此番降魔,遭遇魔头围攻,四名弟子不幸殒命,澄如师弟也……也不慎失足坠入魔渊,弟子无能,没能救回师弟……”
“还请圣人降罪!”
他说得声情并茂,眼圈泛红,仿佛真的悲痛万分。
“是吗?”准提淡淡开口。
目光先落在摩诃比丘眼底极深的一道黑气上,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随即脑后圆光一转,方才崖边的景象再次浮现,连那三句清越的偈语也一同响起,清清楚楚地展现在众人面前。
“你且看看,这是怎么回事?”
摩诃比丘抬头一看,顿时面如死灰,浑身颤抖起来。
完了--!
全完了!
全都被看见了!!
原本心里头打好的主意,没来得及说出口的一切算计,在圣人面前三言两语便被挑穿。
此时的摩诃比丘被众人围观。
只感觉鼻子痒痒的,下一秒都快硬生生长出红鼻子来了。
被准提圣人的话,衬得像是跳梁小丑。
“我……我……”他张了张嘴,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铁证如山,抵赖是抵赖不了了。
“不仅妒杀同门,构陷师弟,还心魔滋生,魔气侵体。”准提冷喝一声,声音愈发平静。
“你自己佛心不稳,贪嗔作祟,引魔入体,再这般下去,用不了百年,你便要成这魔界的魔头了。”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再看向摩诃比丘。
果然隐约能看见此刻在圣人光辉照耀下,他周身升腾出极淡的黑气。
只是先前被他本能掩盖着,此刻被圣人点破,便再也藏不住了。
“摩诃比丘。”接引的声音缓缓响起,如洪钟一般砸在他心头。
“你入门三千载,我待你不薄,将你当做亲传,事事悉心。”
“你却因一己私妒,残杀同门,竟还想盗人证悟,心性歪邪,魔障已生,已犯教门重戒。”
“弟子知罪!弟子知罪啊!”摩诃比丘连连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
“求圣人开恩,弟子一时糊涂,求圣人饶命啊!”
准提也只是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心中可惜的是澄如。
那等天纵奇才,临殒命自悟四相,本该是佛门未来的栋梁,却折在了这种小人手里,当真是可惜。
至于摩诃比丘,不仅心肠歹毒,还自己引魔入体,早已不堪造就,死不足惜。
若是摩诃比丘身死,能让澄如回来,准提不会手软。
但便是一千个、一万个摩诃比丘,也换不来一个澄如。
“按教规处置吧。”接引开口,看着这个往日座下聆听教诲的亲传弟子,很是果断。
“废去毕生修为,抽出佛骨,打入锁魔崖,永世不得修炼、永世不得出。”
话音落下,他屈指一弹。
一道金光射入摩诃比丘体内。
“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起。
摩诃比丘浑身抽搐起来,周身金光寸寸溃散、解体化作碎片,修为如同果皮般被剥去。
一根金色的骨片从他天灵盖之中被抽出,在空中化作飞灰。
不过片刻,他便瘫软在地,面色枯槁,如同一个寻常老人,眼中满是绝望。
两名戒律僧上前,像拖死狗一般将他拖了下去。
未来等待他的,将是永无止境的黑暗与折磨。
周遭弟子噤若寒蝉,没人敢求情。
妒杀同门,盗悟窃法,还引魔入体,本就是万死难辞的大罪。
留他一命,已经是圣人慈悲了。
处置完摩诃比丘,两位圣人的目光,又投向了脚下的魔渊。
“师兄,你看……” 准提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希冀。
他还抱着一丝侥幸。
或许澄如还没死呢?
他资质不凡,或许有什么保命的手段?
接引沉吟片刻后,微微颔首:“且试试。”
两人同时上前一步。
两道无量佛光同时垂下,如同两道金色的光柱,朝着魔渊深处照去。
同时,两道圣人神识也顺着佛光,朝着深渊底部探去。
百丈,千丈,万丈……
越往下,魔气越浓郁,法则越混乱。
那魔气所代表的大道之力,正在与二圣法则之力对抗。
到了后来,周围的空间法则都开始扭曲,神识如同陷入了泥沼,每前进一寸都无比艰难。
而那股来自魔祖的力量,如同刀子一般,不断切割着圣人的神识。
圣人触碰尚且都是如此,更别说那才晋升金仙境不久的弟子了。
“嗯……” 准提眉头一皱。
他的神识探到一万两千丈的时候,便被一股狂暴大道法则之力排斥,向下的延伸再也难进半分。
旁边的接引也微微摇头。
他探得稍深一些,却也不过一万五千丈,便到了极限。
再往下,便是最核心之地了。
法则混乱且狂暴,最主要还是那残留的大道誓言。
那魔气能引动人心中贪嗔痴,进而爆发心魔。
圣人斩断心魔,却不代表永不滋生心魔。
二圣此时寻徒心切。
若是就这般下去,保不准也会被下方浓郁魔气侵蚀。
便是一丝,也会放大心头魔性。
沾染容易,摆脱极难。
没见当年连那上古三族都能被罗睺挑动么?
那场大战过后,三族的下场又是什么?
“澄如他……” 准提收回神识,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惋惜。
“魔渊核心,法则暴乱,金仙之躯,绝无生理。” 接引缓缓开口,盖棺定论:“他与我佛门,缘分尽了。”
准提沉默。
他想起当年在东土偶遇澄如,见他根骨清奇,佛性深厚,以为捡到了至宝。
三十年证金仙,更是让他以为找到了佛门未来的支柱。
本想着未来千年,此子定能大放异彩,助佛门大兴。
没想到,居然折在了这小小的降魔大会之中。
“天纵奇才,奈何福薄。” 准提又叹了一声,满心遗憾:“我西方教崛起之路,又少了一大助力啊。”
接引微微摇头:“生死有命,强求不得。如今封神大劫将至,我等还是着眼大局吧。”
两人又停留了片刻,终究还是转身离去。
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
圣人无论再觉得如何可惜,死了就是死了,死了便没有价值了。
便不会再多费功夫。
见两位圣人的身影消失,崖边围观的弟子们,也都唏嘘着散去。
从此,须弥山上下,都知道了澄如师弟天资绝世,临陨还能勘破四相,却遭同门妒杀,不幸陨落魔渊的事。
人人都惋惜不已,唾骂那摩诃比丘心胸狭隘。
戒律老僧取了那一日圣人从摩诃比丘体内逼出的佛骨碎片。
此乃佛教成仙的象征,未来等摩诃比丘功德圆满,这佛骨便是他的金身。
只是可惜,摩诃比丘已经没有未来了。
他的未来已被接引圣人亲自出手斩断。
戒律老僧拿着佛骨碎片,塑了一尊匍匐跪拜铜人像。
跪拜的方位,正是朝着魔域核心所在。
他就是要让摩诃比丘日夜跪拜在这里,永生永世给澄如赔罪。
也借此告诉西方教一众弟子。
让他们好生长长记性。
若是学那摩诃比丘作为,便有如此下场!
只是没有人会想到。
那位他们口中陨落的佛子,此刻正在魔渊最深处,进行着一场足以颠覆洪荒的参悟。
更没人知道,这一去,便是四十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