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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夜探东宫,火中取栗

    雨下了一整天,到傍晚才停。屋檐滴水,砸在阶前青石上,一个个小坑。

    苏清鸢没点灯。她坐在窗前,看外面天色一点点暗下去。脸颊上的肿消了些,但指印还在,摸上去微微发热。

    绿萼轻手轻脚走进来,端着一碗药汤,黑乎乎的,冒着热气,一股苦味直冲鼻子。

    “小姐,喝药吧。大夫说,这药消肿最快。”

    苏清鸢接过碗,没喝。药汤表面映着她模糊的倒影,有点扭曲。

    “府里安静了?”她问。

    “安静了。”绿萼小声说,“那七千两银子,管事们都交上来了。账房王先生重新理了账,说……说府里今年冬天,不用再借债了。”

    苏清鸢“嗯”了一声。这点小事,不值得多说。

    她端起药碗,一口气喝完。苦得她眉头拧紧,喉咙里像卡了东西。放下碗,碗底磕在桌上,一声脆响。

    “绿萼。”

    “奴婢在。”

    “今晚我出门一趟。你守在房里,不论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许出来,也不许让人进我院子。”

    绿萼吓了一跳:“小姐,这么晚了,您要去哪儿啊?外头路不好走……”

    “去个该去的地方。”苏清鸢站起来,走到衣柜前,从最底下抽出一件深青色的旧衣,是府里小厮的样式。她脱下外裳,换上那身衣服,又把头发用布巾包了,只露出几缕碎发。

    镜子里的人,一下子矮了半截,像个不起眼的少年郎。

    绿萼看着,眼睛瞪圆了。

    “记住我的话。”苏清鸢走到门边,又回头,“若是我天亮前没回来,你就拿着我书桌上那封信,去三皇子府,交给萧景渊。”

    “小姐!”绿萼声音带了哭腔,“别去,好不好?咱们不去冒险,也能过日子……”

    苏清鸢没回头。她推开房门,外头一片漆黑,只有巡夜的灯笼远远晃了一下。

    雨后的夜风,带着股土腥味和烂叶子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气,顺着墙根阴影往里走。

    丞相府她熟,原主的记忆里有每一处路径。她避开有灯光的地方,专挑黑路走。靴底踩在湿漉漉的草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翻过后院矮墙,是条窄巷。巷子尽头,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等着。车夫见她过来,没说话,只一甩鞭子,车轮滚动。

    马车一路往东,驶向皇宫方向。

    东宫在皇城东南角。苏清鸢在离东宫两条街的地方下了车。她付了钱,车夫掉头就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她步行靠近。东宫外围有守卫,但不多,隔一段路一盏灯笼,照着巡逻兵的影子。

    苏清鸢绕到东侧,那里有片竹林,竹子长得密,能遮住身形。她蹲在竹丛里,观察了一会儿。

    主殿灯火通明,但人影不多。太子萧珩今晚在宫里陪皇上用膳,还没回来。这是她打听到的消息。

    但东宫里还有其他人。沈清辞,很可能在这儿。

    想到这个名字,苏清鸢没什么感觉。一个会用眼泪当武器的女人,不值得多费心思。

    她等了一炷香的工夫,确定巡逻规律,才从竹林里钻出来,贴着墙根往偏殿走。偏殿是存放文书档案的地方,原主记忆里,太子把很多见不得光的东西,都藏在那儿。

    墙上有个排水孔,勉强能钻进人。苏清鸢小时候练过体操,身体柔韧,侧身挤了进去。

    里面一股灰尘味,呛得她想咳嗽。她捂住嘴,忍住了。

    偏殿里堆满了箱子柜子。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一个个翻找。

    大部分是日常奏报、礼单、往来书信。没用。

    她蹲在一个黑漆木柜前,试着拉了拉,锁着。柜脚有个小抽屉,没锁。她拉开,里面是几本账册。

    随手翻开一本,上面记录着日期、数额、人名。字迹潦草,但数字清楚。其中一页,写着“北境军需,折银三十万两”。

    苏清鸢心跳快了两下。就是这个。

    她迅速把那页撕下来,塞进怀里。又翻了翻别的,没再发现更重要的。

    正要合上抽屉,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殿下怎么突然回来了?”

    “宫里宴席散得早……去看看那本账还在不在……”

    是萧珩的声音,还有沈清辞细声细气的应答。

    苏清鸢心头一紧。她立刻吹灭了手边唯一的小油灯,闪身躲到柜子后面。

    门被推开,两个人影走进来。萧珩一身酒气,脚步有点虚浮。沈清辞扶着他,手里还提着盏灯笼。

    “你确定放这儿了?”萧珩问,声音不耐烦。

    “妾身记得是这儿……”沈清辞四处看,“殿下,会不会是您记错了地方?”

    萧珩走到那个黑漆柜前,打开锁,翻了翻里面的东西。苏清鸢躲在阴影里,能看见他侧脸绷得紧紧的。

    “少了一页。”萧珩声音冷下来,“上个月北境的那笔。”

    沈清辞吓了一跳:“怎么会少?难道有贼……”

    “东宫的守卫都是废物!”萧珩一脚踹在柜子上,柜子晃了晃。

    苏清鸢屏住呼吸。她离他们不到三丈远,只要一动,就会被发现。

    萧珩没再翻找,他沉着脸,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传令下去,加强戒备。另外,去查丞相府,这几天谁进出过书房。”

    “殿下是要对付苏家吗?”沈清辞问。

    “对付?”萧珩冷笑,“苏清鸢那个贱人,敢踹本宫,就要付出代价。先从她爹开刀。”

    苏清鸢指甲掐进掌心。怀里的那页纸,薄薄的,却像烙铁一样烫。

    萧珩又站了一会儿,带着沈清辞走了。脚步声远去,殿门重新关上。

    苏清鸢从柜后出来,后背一层冷汗,衣服贴在身上,又湿又冷。

    她没敢耽搁,原路返回,从排水孔钻出去。外头夜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

    回到巷口,那辆青布马车还在等。车夫见她出来,二话不说,驾车就走。

    车厢里,苏清鸢摸出怀里的纸,展开看了看。数字、人名、日期,清清楚楚。这就是萧景渊要的东西。

    她把纸重新折好,藏进贴身的衣袋里。

    马车在晨雾里驶回丞相府。天边泛起一点鱼肚白。

    绿萼还守在房里,眼圈红红的,一见她回来,差点哭出声:“小姐!您没事就好……”

    苏清鸢没说话。她走到桌边,倒了杯水,一饮而尽。水有点凉,滑过喉咙,压下了那股翻上来的恶心感。

    “收拾一下,”她说,“今日不用出门。若有人来,就说我身子不适,不见客。”

    “是……”绿萼应着,又忍不住问,“小姐,您拿到了吗?”

    苏清鸢看向窗外。天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但有些事,再也回不去了。

    “拿到了。”她轻声说,“也闯祸了。”

    绿萼没听懂,但看见小姐疲惫的脸色,没敢再问。

    苏清鸢坐在床沿,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手。这双手,昨天撕了别人的命,也把自己逼到了悬崖边上。

    接下来,就看萧景渊怎么用了。

    而她和太子萧珩之间的那层纸,算是彻底捅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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