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天,到傍晚才停。屋檐滴水,砸在阶前青石上,一个个小坑。
苏清鸢没点灯。她坐在窗前,看外面天色一点点暗下去。脸颊上的肿消了些,但指印还在,摸上去微微发热。
绿萼轻手轻脚走进来,端着一碗药汤,黑乎乎的,冒着热气,一股苦味直冲鼻子。
“小姐,喝药吧。大夫说,这药消肿最快。”
苏清鸢接过碗,没喝。药汤表面映着她模糊的倒影,有点扭曲。
“府里安静了?”她问。
“安静了。”绿萼小声说,“那七千两银子,管事们都交上来了。账房王先生重新理了账,说……说府里今年冬天,不用再借债了。”
苏清鸢“嗯”了一声。这点小事,不值得多说。
她端起药碗,一口气喝完。苦得她眉头拧紧,喉咙里像卡了东西。放下碗,碗底磕在桌上,一声脆响。
“绿萼。”
“奴婢在。”
“今晚我出门一趟。你守在房里,不论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许出来,也不许让人进我院子。”
绿萼吓了一跳:“小姐,这么晚了,您要去哪儿啊?外头路不好走……”
“去个该去的地方。”苏清鸢站起来,走到衣柜前,从最底下抽出一件深青色的旧衣,是府里小厮的样式。她脱下外裳,换上那身衣服,又把头发用布巾包了,只露出几缕碎发。
镜子里的人,一下子矮了半截,像个不起眼的少年郎。
绿萼看着,眼睛瞪圆了。
“记住我的话。”苏清鸢走到门边,又回头,“若是我天亮前没回来,你就拿着我书桌上那封信,去三皇子府,交给萧景渊。”
“小姐!”绿萼声音带了哭腔,“别去,好不好?咱们不去冒险,也能过日子……”
苏清鸢没回头。她推开房门,外头一片漆黑,只有巡夜的灯笼远远晃了一下。
雨后的夜风,带着股土腥味和烂叶子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气,顺着墙根阴影往里走。
丞相府她熟,原主的记忆里有每一处路径。她避开有灯光的地方,专挑黑路走。靴底踩在湿漉漉的草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翻过后院矮墙,是条窄巷。巷子尽头,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等着。车夫见她过来,没说话,只一甩鞭子,车轮滚动。
马车一路往东,驶向皇宫方向。
东宫在皇城东南角。苏清鸢在离东宫两条街的地方下了车。她付了钱,车夫掉头就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她步行靠近。东宫外围有守卫,但不多,隔一段路一盏灯笼,照着巡逻兵的影子。
苏清鸢绕到东侧,那里有片竹林,竹子长得密,能遮住身形。她蹲在竹丛里,观察了一会儿。
主殿灯火通明,但人影不多。太子萧珩今晚在宫里陪皇上用膳,还没回来。这是她打听到的消息。
但东宫里还有其他人。沈清辞,很可能在这儿。
想到这个名字,苏清鸢没什么感觉。一个会用眼泪当武器的女人,不值得多费心思。
她等了一炷香的工夫,确定巡逻规律,才从竹林里钻出来,贴着墙根往偏殿走。偏殿是存放文书档案的地方,原主记忆里,太子把很多见不得光的东西,都藏在那儿。
墙上有个排水孔,勉强能钻进人。苏清鸢小时候练过体操,身体柔韧,侧身挤了进去。
里面一股灰尘味,呛得她想咳嗽。她捂住嘴,忍住了。
偏殿里堆满了箱子柜子。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一个个翻找。
大部分是日常奏报、礼单、往来书信。没用。
她蹲在一个黑漆木柜前,试着拉了拉,锁着。柜脚有个小抽屉,没锁。她拉开,里面是几本账册。
随手翻开一本,上面记录着日期、数额、人名。字迹潦草,但数字清楚。其中一页,写着“北境军需,折银三十万两”。
苏清鸢心跳快了两下。就是这个。
她迅速把那页撕下来,塞进怀里。又翻了翻别的,没再发现更重要的。
正要合上抽屉,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殿下怎么突然回来了?”
“宫里宴席散得早……去看看那本账还在不在……”
是萧珩的声音,还有沈清辞细声细气的应答。
苏清鸢心头一紧。她立刻吹灭了手边唯一的小油灯,闪身躲到柜子后面。
门被推开,两个人影走进来。萧珩一身酒气,脚步有点虚浮。沈清辞扶着他,手里还提着盏灯笼。
“你确定放这儿了?”萧珩问,声音不耐烦。
“妾身记得是这儿……”沈清辞四处看,“殿下,会不会是您记错了地方?”
萧珩走到那个黑漆柜前,打开锁,翻了翻里面的东西。苏清鸢躲在阴影里,能看见他侧脸绷得紧紧的。
“少了一页。”萧珩声音冷下来,“上个月北境的那笔。”
沈清辞吓了一跳:“怎么会少?难道有贼……”
“东宫的守卫都是废物!”萧珩一脚踹在柜子上,柜子晃了晃。
苏清鸢屏住呼吸。她离他们不到三丈远,只要一动,就会被发现。
萧珩没再翻找,他沉着脸,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传令下去,加强戒备。另外,去查丞相府,这几天谁进出过书房。”
“殿下是要对付苏家吗?”沈清辞问。
“对付?”萧珩冷笑,“苏清鸢那个贱人,敢踹本宫,就要付出代价。先从她爹开刀。”
苏清鸢指甲掐进掌心。怀里的那页纸,薄薄的,却像烙铁一样烫。
萧珩又站了一会儿,带着沈清辞走了。脚步声远去,殿门重新关上。
苏清鸢从柜后出来,后背一层冷汗,衣服贴在身上,又湿又冷。
她没敢耽搁,原路返回,从排水孔钻出去。外头夜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
回到巷口,那辆青布马车还在等。车夫见她出来,二话不说,驾车就走。
车厢里,苏清鸢摸出怀里的纸,展开看了看。数字、人名、日期,清清楚楚。这就是萧景渊要的东西。
她把纸重新折好,藏进贴身的衣袋里。
马车在晨雾里驶回丞相府。天边泛起一点鱼肚白。
绿萼还守在房里,眼圈红红的,一见她回来,差点哭出声:“小姐!您没事就好……”
苏清鸢没说话。她走到桌边,倒了杯水,一饮而尽。水有点凉,滑过喉咙,压下了那股翻上来的恶心感。
“收拾一下,”她说,“今日不用出门。若有人来,就说我身子不适,不见客。”
“是……”绿萼应着,又忍不住问,“小姐,您拿到了吗?”
苏清鸢看向窗外。天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但有些事,再也回不去了。
“拿到了。”她轻声说,“也闯祸了。”
绿萼没听懂,但看见小姐疲惫的脸色,没敢再问。
苏清鸢坐在床沿,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手。这双手,昨天撕了别人的命,也把自己逼到了悬崖边上。
接下来,就看萧景渊怎么用了。
而她和太子萧珩之间的那层纸,算是彻底捅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