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纸,照在书案上那页薄纸上。墨迹已干,但那几行数字,像烧红的针,扎在眼里。
苏清鸢没睡。她坐在那儿,听着府里渐渐响起人声。丫鬟们轻手轻脚地走动,厨房传来劈柴声,一股子柴火味混着米香飘过来。
绿萼端着水盆进来,看见小姐还穿着昨夜那身衣服,脸色苍白,眼圈发黑,吓了一跳:“小姐,您一夜没睡啊?快躺下歇会儿吧,奴婢给您揉揉肩……”
“不用。”苏清鸢接过湿帕子,擦了把脸。水冷,激得她打了个哆嗦,脑子却清楚了不少。
她拿起那页纸,对着光仔细看。除了北境军饷那笔,下面还有几行小字,记着户部几个官员的名字,后面跟着数额不等的银两数。这是证人,也是把柄。
“绿萼。”
“奴婢在。”
“去把前院书房那个老管事叫来。就说我请他过来一趟,有要事相商。”
绿萼应了,犹豫了一下,又问:“小姐,要备茶吗?”
“不必。”苏清鸢把纸折好,收进袖中,“让他快点。”
没多久,老管事来了。是个干瘦的小老头,姓周,在丞相府管了三十年杂务,府里上上下下的门路,他比谁都熟。
周管事躬身行礼:“大小姐唤老奴,有何吩咐?”
“周叔坐。”苏清鸢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周管事没敢坐,只半边屁股挨着凳边,腰弯得更低了:“小姐有事尽管吩咐,老奴站着听便是。”
苏清鸢也不勉强。她看着周管事,这人看着老实,眼神却活,是典型的老油条。原主以前赏他点东西,他能高兴半天,转头就能把府里的事卖出去换钱。
“周叔,”苏清鸢开口,声音不高,“我手里有点东西,关于东宫的。”
周管事眼皮跳了一下,没敢接话。
“太子殿下呢,最近忙着查我们丞相府的账。”苏清鸢慢慢说,“我爹为人清正,自然不怕查。但有些人,就怕被牵连进去,对吧?”
周管事额头渗出汗珠:“小姐说的是……老奴不明白。”
“你明白。”苏清鸢从袖子里拿出那页纸,没展开,只在他眼前晃了一下,“这上面有几个名字,是户部的。你说,要是太子殿下知道,他身边人把他卖了,会怎么样?”
周管事盯着那纸角,喉结滚了滚,没说话。
“我也不为难你。”苏清鸢把纸收回来,“你去办件事。拿着这页纸,找个可靠的人,抄录几份,分别送到几位御史大人府上。记住,要匿名,要快。”
周管事吓了一跳:“小姐!这……这是要参劾太子啊!老爷若是知道……”
“我爹不会知道。”苏清鸢打断他,“这事儿办成了,府里今年冬天的炭,给你家多加一倍。办不成……”她顿了顿,“你就去跟那些户部官员作伴吧。”
这话没半分威胁的意思,平铺直叙,却让周管事后背发凉。他跟了丞相府几十年,太了解这位大小姐以前是什么样。可现在,这女人坐在那儿,眼神像冰,让他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老奴……老奴这就去办。”周管事躬着身退出去,脚步仓促。
绿萼在旁边听着,一颗心七上八下。等周管事走了,她才小声问:“小姐,这真的能行吗?太子殿下要是查出来……”
“他查不出来。”苏清鸢站起身,走到窗边,“这种事,一旦传出去,就是泼出去的水。御史们闻着味儿就会扑上去,陛下再护着太子,也得给个说法。”
“那三皇子那边……”
“萧景渊那边,我会给他一个交代。”苏清鸢说,“他出消息,我出力。现在,该他出场了。”
她让绿萼研墨,铺开一张素笺,提笔写了几个字。字不好看,笔画硬邦邦的,但清楚。
【事已办妥,静候佳音。】
封好,没写落款。她叫来另一个心腹小厮,让他送去三皇子府。
忙完这些,她才觉得饿。早饭是清粥小菜,她喝了大半碗,胃里暖和了些。
接下来的两天,丞相府像平常一样过着。苏清鸢没再出门,也没见客。她每日在房里看书,看的是账册和京城舆图,偶尔听听绿萼回报外面的动静。
第三天午后,天阴沉沉的,闷得人喘不过气。
前院忽然一阵骚动。管家匆匆跑来,隔着门禀报:“小姐,宫里来人了,是太子殿下身边的内侍,说……说要见您。”
苏清鸢放下手里的书。书页上有股陈旧的纸味,还有一点樟脑丸的刺鼻味。
“知道了。”她说,“让他等着。”
她没急着去。她换了身衣裳,月白的裙子,头发梳得整齐,脸上那点伤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她对着铜镜,把表情调到最合适——不卑不亢,略带疑惑。
走到前厅,那内侍正站着,脸拉得老长。见她进来,只略略颔首,没什么礼数。
“苏小姐,”内侍尖着嗓子说,“殿下有令,请您即刻入宫,有些话要问您。”
“太子殿下召见,臣女自当遵从。”苏清鸢语气平静,“只是不知,殿下要问何事?”
内侍冷笑:“到了宫里,自然知晓。怎么,苏小姐不敢去?”
“有什么不敢的。”苏清鸢说,“只是臣女身子不适,若殿下问得太久,怕是撑不住。还请公公回禀,改日臣女再去请安。”
内侍没料到她敢推辞,脸色更难看了:“苏清鸢,你别给脸不要脸!殿下召见,是你天大的福分,你竟敢推三阻四?”
“公公此言差矣。”苏清鸢看着他,“太子殿下乃储君,召见臣女,是依礼法。臣女身体不适,告假,也是依礼法。公公这般说话,是教殿下不守礼法么?”
内侍一窒,被噎得说不出话。
这时,外头又一阵脚步声。这次来的,是三皇子府的侍卫。侍卫在门口行礼:“苏小姐,我家殿下听闻您抱恙,特让小的送些药材过来,请小姐安心养病,不必操劳外事。”
这话,是说给那个内侍听的。
内侍脸色变了变,狠狠瞪了苏清鸢一眼,甩袖就走:“好!好!你等着!”
苏清鸢看着他气冲冲离开的背影,脸上没什么表情。
侍卫送上一个小匣子,里头是些普通的补气药材。东西不重要,话里的话才重要——三皇子在告诉太子,也告诉所有人:苏清鸢现在有他罩着。
绿萼在后面松了口气,小声说:“小姐,咱们赢了?”
“还没。”苏清鸢合上匣子,“这才刚开始。”
她走到廊下。天边滚过一阵闷雷,要下雨了。
太子那边吃了瘪,绝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的招数,会更狠。
但她也不打算再防守了。
那页纸送出去三天了,御史台那边,也该有动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