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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祸水东引,白莲凋残

    苏丞相病了。

    这一病,便是三日。府里下人走路都踮着脚,连咳嗽都捂着嘴。药罐子从早到晚咕嘟咕嘟响,熬得满院子都是苦气。

    苏清鸢没去请安。她知道,父亲现在不想见她。

    她把自己关在院里,翻看那些从太子别院抄出来的文书副本。字是印刷体,墨迹均匀,但内容让人心惊。

    “小姐,”绿萼端着一盘洗好的果子进来,身上带着股皂角味,“前头传话,说……说沈家那个庶女,昨儿夜里投了护城河。”

    苏清鸢剥果皮的手指顿了一下。果皮断了,汁水溅到指节上,黏糊糊的。

    “救上来了?”她问。

    “救上来了。”绿萼声音压得低,“但人傻了。听说被捞起来的时候,一直念叨着‘殿下救我’,可太子殿下如今自顾不暇,连个问候的人都没派过去。”

    苏清鸢“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沈清辞完了。父亲下狱,靠山倒塌,她那点心思,也就这点能耐。原主当年就是被这样一个人耍得团团转,最后赔上性命。

    真是可笑。

    “小姐,”绿萼又凑近些,声音更小了,“还有个消息。周管事打听到,宫里那位……那位沈贵妃,今早召见了老爷。”

    苏清鸢把剥好的果子放进碟子。沈贵妃,太子的生母。这时候召见她爹,不是什么好事。

    “老爷去了吗?”

    “去了。”绿萼说,“回来时脸色更难看了,在书房摔了一套茶具。碎片扫了半天才扫干净。”

    苏清鸢站起身。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点尘土味。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又要下雨了。

    沈贵妃出手,是想保太子,还是想找个替罪羊?

    “备车。”苏清鸢说,“我去趟三皇子府。”

    绿萼吓了一跳:“小姐,老爷正恼着您呢,您这时候出门……”

    “正因为父亲恼着,我才得出门。”苏清鸢语气平淡,“沈贵妃施压,父亲顶不住。我得去给三皇子加点码,让他去挡。”

    马车还是那辆青布马车,车帘旧得发了白。车轮碾过湿漉漉的街道,发出辚辚声。

    三皇子府比上次来时,似乎热闹了些。门口停了几辆马车,有穿着官服的人进出。

    萧景渊在正堂见她。他今天穿了件石青色常服,腰间玉佩换成了素净的样式。

    “苏小姐来得正好。”萧景渊示意下人看茶,“刚收到消息,陛下明日早朝,要议太子废立之事。”

    苏清鸢坐下,接过茶盏。茶还是涩口,但比上次好点。

    “殿下想让我做什么?”她开门见山。

    “你手里那份名单,”萧景渊看着她,“上面有几个户部官员,是沈贵妃的娘家人。”

    苏清鸢眼皮抬了抬。她就知道,没那么简单。

    “殿下是要我,把火引到沈贵妃身上?”

    “不是引。”萧景渊纠正,“是呈上去。陛下近来最忌讳外戚干政,这份名单递上去,沈贵妃自身难保,自然顾不上太子。”

    苏清鸢没说话。她端着茶盏,看着茶汤里漂浮的碎叶。这招狠。不仅要太子死,还要拔掉他母族的根。

    “我若给了你,”她问,“殿下拿什么换?”

    萧景渊笑了,很淡的一个笑:“你父亲现在的处境,很难。沈贵妃若发难,他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缸。我保他无事,如何?”

    苏清鸢盯着他。这人说话,永远像在谈生意。没有半分温情,但每句话都戳在实处。

    “好。”她答应得干脆,“名单我可以给你。但我有条件。”

    “你说。”

    “第一,名单上的事,不许牵连到我父亲。哪怕有一丝风声,我都会让殿下知道,什么叫后悔。”

    萧景渊点头:“可以。”

    “第二,”苏清鸢放下茶盏,瓷器碰在桌上,一声轻响,“沈清辞,我要她活着。但不能让她再出现在京城。”

    萧景渊有些意外,看了她一眼:“你不杀她?”

    “杀她脏我的手。”苏清鸢说,“她那种人,活着,比死了难受。”

    萧景渊沉默片刻,又点头:“可以。”

    “第三,”苏清鸢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事成之后,我要你在朝堂上,保我父亲相位不失。”

    这次,萧景渊没立刻答应。他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像是在权衡。

    “你胃口不小。”他说。

    “殿下胃口也不小。”苏清鸢回敬,“一个相位,换一个储君之位。殿下觉得,亏吗?”

    萧景渊看着她,看了很久。这个女人,站在那儿,身形单薄,眼神却像淬了火的铁。

    “好。”他说,“我答应你。”

    苏清鸢没再多说。她从袖中取出那页纸,放在桌上。纸已经有些皱了,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

    萧景渊伸手去拿,指尖快要碰到时,苏清鸢又按住了纸。

    “殿下,”她看着他,“这是最后一次合作。从此往后,你我之间,只有君臣名分,再无私交。”

    萧景渊手停在空中,随即收回:“正该如此。”

    苏清鸢松开手,转身就走。裙摆扫过地面,没有一丝留恋。

    走出三皇子府,外头果然下起了小雨。雨丝细密,打在脸上,冰凉刺骨。

    绿萼撑着伞过来,看见小姐脸色,没敢说话。

    马车往回走。苏清鸢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袖口还沾着那股子皂角味,混着雨水的土腥气,让人心里发堵。

    她知道,这一局,她又赢了。

    但赢来的,是父亲平安,还是更深的危险?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条路,她回不了头了。

    回到丞相府,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哭喊声。

    是沈清辞的声音,尖利,破碎,不像人声。

    “苏姐姐!苏姐姐你救救我!殿下不要我了,贵妃娘娘也不要我了……”

    苏清鸢脚步没停,径直往里走。

    沈清辞披头散发,跪在前院地上,身上衣服又湿又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她看见苏清鸢,手脚并用地爬过来,伸手要抓她的裙角。

    苏清鸢后退一步,没让碰到。

    “苏姐姐……求你了……”沈清辞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眼神涣散,“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让殿下看看我,看看我啊……”

    苏清鸢低头看着她。这张脸,曾经靠着几滴眼泪,毁了原主一生。

    现在,这张脸扭曲着,求着,像个笑话。

    “沈姑娘,”苏清鸢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你的殿下,自身难保了。你求我,不如求你自己。”

    沈清辞愣住,随即爆发出更凄厉的哭声。

    苏清鸢不再看她,越过她往里走。

    绿萼跟在后面,小声说:“小姐,把她赶出去吧……看着怪瘆人的……”

    “不用赶。”苏清鸢说,“她活不了几天了。”

    绿萼一愣。

    苏清鸢没解释。她知道,沈清辞这种人,没了价值,又知道太多,是活不长的。太子那边,沈贵妃那边,都不会让她活着开口。

    这盘棋,已经快下到终局了。

    而她,要做那个收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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