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但空气里还闷着一股潮气。丞相府的前院,那滩沈清辞跪过的地方,留下一圈湿印子,像干涸的泪痕。
苏清鸢跨过那圈印子,没回头。绿萼跟在后面,手里攥着帕子,时不时偷眼看她。
“小姐,”绿萼小声说,“要不要让人把那儿扫了?”
“不用。”苏清鸢说,“让它晾着,等干了自然就没了。”
她径直往后院走。路过书房,门开着,里头传来父亲咳嗽的声音,还有药罐咕嘟咕嘟的响。一股子黄连的苦味,从门缝里钻出来。
她没进去。
回到自己院子,绿萼端来热水,让她洗脸。水有点烫,蒸汽熏得脸发红。苏清鸢擦着脸,听见前院有马蹄声,很急。
“小姐,”绿萼跑到窗边看,“是宫里的内侍!骑着快马来的!”
苏清鸢擦脸的手顿了一下。她扔下帕子,走到廊下。
内侍穿着青色衣服,满头大汗,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的诏书。他跳下马,几乎是小跑着进了府。
没一会儿,管家慌慌张张跑来,隔着院门喊:“大小姐!宫里来旨意了!老爷让您去前厅接旨!”
苏清鸢“嗯”了一声。她整理了下衣袖,布料摩擦的声音,沙沙的。
前厅里,苏丞相已经跪下了。他穿着家居的袍子,背挺得笔直,但肩膀在微微发抖。
内侍站在上首,展开诏书,声音尖细:“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子萧珩,居储君之位,德行有亏,贪墨军饷,结党营私,着即废除太子之位,圈禁宗人府,无诏不得出……”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地上。
苏丞相的头更低了,额头几乎贴到地面。
苏清鸢跪在他旁边,眼睛看着地面。地砖冰凉,透过膝盖传上来。
诏书宣读完,内侍收了卷轴,又从袖子里掏出另一封更小的信封:“苏大人,陛下还有口谕。念你辅政多年,勤勉尽责,此次风波,不予追究。丞相之位,照旧。”
苏丞相抬起头,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内侍走了。厅里只剩下父女俩。
苏丞相慢慢站起来,腿有点晃。他扶着椅子,看向苏清鸢。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愤怒,只剩下一种深深的疲惫,还有一点……茫然。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猜到了。”苏清鸢也站起来,膝盖有点麻,“太子殿下做的那些事,迟早会爆。我只是……让它爆得快了点。”
苏丞相沉默了很久。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圈湿印子,忽然问:“沈家那个丫头,你打算怎么处置?”
“送去城外的静心庵。”苏清鸢说,“给她一笔银子,够她下半辈子吃喝。但别让她再进京城一步。”
苏丞相转过身,看着她。这个女儿,站在那儿,身形单薄,却像一块石头,又冷又硬。
“你变了。”他说。
“没变。”苏清鸢说,“只是不想死。”
苏丞相没再说话。他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
苏清鸢走出去。厅里的药味,混着诏书的油墨味,还有父亲身上那股子陈旧的官袍味,让她喉咙发紧。
回到院子,绿萼迎上来,眼睛亮晶晶的:“小姐!听说太子殿下被废了!咱们府里没事了?”
“暂时没事。”苏清鸢说,“但麻烦还在后头。”
她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纸。纸是新的,边缘裁得整齐,有股浆糊味。
她提笔,蘸墨。墨是松烟墨,味道有点冲。
“绿萼。”
“奴婢在!”
“去账房支五百两银子,给周管事送去。就说,是他应得的。”
“是!”绿萼欢天喜地地跑了。
苏清鸢写下第一个字。字还是不好看,笔画硬邦邦的。
她在列清单。苏家需要整顿的地方,太多了。田庄、商铺、人脉、朝堂上的关系……还有,三皇子萧景渊那边,不能靠得太近,也不能离得太远。
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子敲了三下。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笔杆上还沾着墨,凉丝丝的。
沈清辞今天被送走了。两个粗使婆子架着她,她没哭也没闹,眼神呆滞,嘴里念叨着“殿下”。路过苏清鸢院子时,她忽然停下来,转过头,咧开嘴笑了。
那笑,比哭还难看。
苏清鸢没理她。她看着那张清单,上面写满了字。每一个字,都是她接下来要走的路。
这条路,还很长。
但至少,今晚,她能睡个安稳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