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清点家底,暗流再起
天刚蒙蒙亮,厨房那边就起了灶火。柴火噼啪响,小米粥的香味混着烟味,顺着风往院子里钻。
苏清鸢已经起来了。她站在廊下,看着天边那点灰白。袖口沾了点昨晚熬夜的墨渍,干透了,硬邦邦的。
绿萼端着铜盆过来,水有点烫,冒着热气:“小姐,洗把脸吧。老爷说,今儿上午要见您,在书房。”
苏清鸢“嗯”了一声,接过帕子擦脸。水凉了些,激得皮肤一紧。
书房里,苏丞相坐在那把旧椅子上,眼下两片青黑。桌上摆着几份文书,边角卷着,像是被人反复翻看。
“坐。”苏丞相声音沙哑,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苏清鸢坐下。凳子是硬的,硌得腿骨有点疼。
“昨日,陛下召见了几位大学士。”苏丞相没看她,手指敲着桌面,“议的是新太子人选。”
苏清鸢没接话。她看着父亲的手,指节粗大,皮肤松弛,上面有几道浅浅的疤——那是早年办案子留下的。
“萧景渊,”苏丞相终于看向她,眼神复杂,“呼声最高。”
“意料之中。”苏清鸢说,“殿下布局已久,如今太子倒了,他顺势而上,合情合理。”
苏丞相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盟友。”苏清鸢答得干脆,“各取所需。”
“各取所需……”苏丞相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他若登基,你当如何?”
“我当如何,取决于父亲当如何。”苏清鸢看着他,“父亲若想苏家安稳,便继续做您的丞相。若想更进一步,孩儿也有法子。”
苏丞相猛地抬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你还要折腾?”
“不是折腾。”苏清鸢说,“是防患于未然。萧景渊此人,心思深沉。今日能用我们,明日未必。得给他套上笼头。”
苏丞相没说话。他转过身,看向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被虫啃得斑驳。
“随你吧。”他最终叹了口气,“苏家……经不起再折腾了。”
苏清鸢站起来,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点灰尘:“父亲放心。只要您坐得稳,孩儿就不会乱来。”
她退出书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一股子陈旧的木头味,还有父亲身上那股淡淡的药味,混在一起,让人胸口发闷。
回到院子,绿萼正等着,手里捧着一摞账册,最上面那本封皮都磨破了。
“小姐,这是府里各田庄、商铺的账,周管事送来的。他说,让您过目。”
苏清鸢接过账册。纸页粗糙,摸上去扎手,一股霉味直冲鼻子。她翻开第一本,是城外田庄的。
数字写得潦草,进项出项对不上。去年夏天,一笔买种子的银子,比市价高出三成。
“去把周管事叫来。”苏清鸢说。
周管事来得很快,躬着身子,站在门口不敢进。
“城西田庄的王管事,”苏清鸢指着账册上的一行字,“去年买稻种,多报了八百两。怎么回事?”
周管事额头冒汗:“这……王管事是老资格了,在府里干了二十年。老奴……老奴去问问?”
“不用问。”苏清鸢合上账册,纸页发出脆响,“直接撤了。账目不清,送官查办。”
周管事吓了一跳:“小姐!这……这会不会太严厉了?王管事毕竟是老人……”
“老人就可以贪?”苏清鸢看着他,“周叔,你跟了我爹三十年,府里这些弯弯绕,你比我清楚。今日我动他一个,明日其他人就知道收敛。不然,这窟窿永远填不满。”
周管事喉结滚了滚,低下头:“是……老奴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又被苏清鸢叫住。
“慢着。”苏清鸢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人名,“这几个人,是王管事的同伙。一起撤了。空缺的位置,从下面老实肯干的提拔,别再用老人。”
周管事接过纸条,手指有点抖:“小姐……这动静,会不会太大?”
“就是要动静大。”苏清鸢说,“让他们都知道,苏家现在,我说了算。”
周管事躬身退下,脚步匆忙。
绿萼在旁边听着,手心全是汗。她小声说:“小姐,这样会不会得罪太多人啊?万一他们联合起来……”
“联合起来更好。”苏清鸢打断她,“正好一网打尽。”
她走到窗边。太阳出来了,光照在账册上,纸页泛着冷光。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已经辰时了。
这时,前院小厮跑来,手里拿着一封没有落款的信。
“小姐,有人递了信,说……说务必亲手交给您。”
苏清鸢接过信。信纸是普通的宣纸,边缘裁得整齐,没味儿。她拆开,里面只有八个字:
【午时,城南茶楼。】
字写得挺拔,笔画锋利,是萧景渊的手笔。
苏清鸢把信纸揉成一团,扔进角落的炭盆里。纸团遇火,瞬间卷曲,变黑,化作一缕青烟,有股焦糊味。
“绿萼。”
“奴婢在!”
“备车。去城南。”
城南茶楼在一条僻静巷子里,客人不多。二楼雅间,萧景渊已经等着了。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袍子,腰间玉佩换成了墨玉,颜色沉郁。
“苏小姐。”萧景渊示意她坐下,“近日可好?”
“托殿下的福,还好。”苏清鸢坐下,端起茶杯。茶是热的,但没味儿,像白水。
“陛下有意,下月立储。”萧景渊开门见山,“本王想请苏小姐,帮个忙。”
“什么忙?”
“户部尚书的位子,空了。”萧景渊看着她,“本王想举荐令尊兼任。”
苏清鸢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瓷器凉,杯壁有点糙。
“条件呢?”她问。
“简单。”萧景渊说,“新太子册立大典,苏家要出银二十万两,充作贺礼。”
苏清鸢没说话。她看着窗外,巷子里有个小孩在追猫,笑声尖细,传不进这间屋子。
二十万两。不是小数目。但户部尚书的位置,值这个价。父亲若能兼了这个职,苏家在朝堂上的分量,就完全不同了。
“殿下倒是会做生意。”苏清鸢说。
“各取所需。”萧景渊重复了她之前的话,“你保苏家安稳,我坐我的位置。公平。”
“好。”苏清鸢站起身,“银子三日内到账。但殿下要记住,我父亲只是兼任,不参与殿下的私事。若有一天,殿下要动苏家,这二十万两,我会连本带利讨回来。”
萧景渊也站起来,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本王,拭目以待。”
苏清鸢转身就走。楼梯木板老旧,踩上去咯吱响。
回到马车里,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喉咙里有点干,想咳嗽,又忍住了。
绿萼小声问:“小姐,咱们真要给那么多银子啊?府里账上,怕是凑不齐……”
“凑不齐,就去借。”苏清鸢说,“去钱庄,用田庄做抵押。利息高点没关系,越快越好。”
马车颠簸着回府。苏清鸢掀开车帘,看着街上的行人。小贩叫卖,妇人买菜,小孩哭闹,一切都那么寻常。
但这些寻常,底下全是暗流。
她摸了摸袖子里那张空了的信封。萧景渊要上位了,太子彻底成了过去式。接下来,就是清理朝堂,安插自己人。
苏家要做的,不是挡路,也不是依附。
是成为那条,谁也绕不开的路。
回到府里,周管事已经在等了。他脸色发白,躬着的身子有点抖。
“小姐……王管事那边,办好了。人已经送官。可……可他家里人闹到府门口来了,说……说要见您……”
苏清鸢脚步没停,径直往后院走。
“让他们闹。”她说,“闹够了,自然就散了。”
她走进书房,关上门。桌上的账册还摊着,风吹过来,纸页哗啦啦响。
她拿起笔,蘸了墨。墨是新的,味道冲鼻子。
在账册最后一页,她写下几个字:
【人心不足,杀。】
笔尖用力,纸面被划破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