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钱庄的银票,带着一股特殊的油墨味和陈旧纸张的潮气,共二十万两,装在三个黑漆木匣里。
苏清鸢没让下人碰,自己拎着最轻的那个。匣子角硌着掌心,硬邦邦的疼。
三皇子府的后门很僻静,连个像样的灯笼都没有,只有门缝里漏出点昏黄的光。
接见她的不是萧景渊,而是个穿青色长衫的幕僚,四十来岁,面皮白净,眼神像秤砣一样,在她脸上身上称了称。
“苏小姐,殿下有要事,让在下代收。”幕僚声音平缓,没什么起伏。
“这是银票。”苏清鸢把木匣放在桌上,推过去,“请点验。”
幕僚没动,只笑了笑:“苏小姐的信誉,殿下信得过。不过程序要走,还请小姐稍候。”
他打开匣子,没数银票,只掂了掂重量,又抽出几张对着光看了看水印。动作熟练,不带丝毫感情。
苏清鸢站在旁边,看着窗外。后院有口井,轱辘上缠着湿漉漉的绳子,滴着水,一股土腥味。
“没问题。”幕僚合上匣子,“三日后,陛下会下旨,令尊兼任户部尚书。”
苏清鸢“嗯”了一声,没多说。她转身就走,袖口带起一点风。
幕僚在身后说:“殿下还说,苏小姐是个爽快人。以后,还要多仰仗。”
苏清鸢脚步没停,只摆了摆手。仰仗?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
回府的路上,马车颠得厉害。苏清鸢靠在车壁上,闭着眼。银子送出去了,父亲的位置稳了,萧景渊的储君之位也稳了。按理说,这是双赢。
可她心里不踏实。像这马车,看着在走,底下轮子却可能随时散架。
到了府门口,管家迎上来,脸色古怪:“小姐,老爷……老爷在书房等您。还有,沈家那个庶女,又来了。”
苏清鸢眉头一皱。
前院地上,沈清辞瘫坐着,衣服又脏又破,头发散乱,手里攥着个干硬的馒头,啃得满嘴渣子。看见苏清鸢,她眼睛一亮,爬过来,手脚并用。
“苏姐姐!苏姐姐你救救我!他们不让我进庵堂,说……说我没银子了……”她嘴里喷出一股酸臭味,混合着馒头的霉味。
苏清鸢后退一步,没让她碰到。
“周管事呢?”她问旁边的下人。
“周管事去田庄了,还没回来。”下人说,“这疯女人硬闯进来,拦不住……”
沈清辞抓住苏清鸢的裙角,力气大得惊人:“苏姐姐!我知道错了!你让我回府里做丫鬟吧!扫院子、倒夜香都行!别赶我走……”
苏清鸢低头看着她。这张脸,曾经靠着几滴眼泪,搅得原主家破人亡。现在,这张脸扭曲着,求着,像个乞丐。
“松手。”苏清鸢声音冷下来。
沈清辞不放,反而抓得更紧:“我不松!苏姐姐,殿下不要我了,贵妃娘娘也不要我了,我只有你了……”
“你只有你自己。”苏清鸢一字一句地说,“从前你害别人时,就该想到今天。”
她用力抽回裙角,布料撕裂一声响。沈清辞被带得往前一扑,摔在地上,馒头滚远了。
“把她拖出去。”苏清鸢对下人说,“别弄脏了门坎。”
两个粗使婆子过来架人。沈清辞尖叫起来,声音像钝刀割布,难听得紧:“苏清鸢!你不得好死!你跟太子一样狠!你不会有好下场!萧景渊也不会信你!你们都是骗子!”
叫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门外。
苏清鸢没理会。她径直往后院走,裙摆上的裂口,随着脚步一开一合。
书房里,苏丞相坐在那儿,脸色比上次更差,像蒙了一层灰。
“银子,你送出去了?”苏丞相开口,声音沙哑。
“送了。”苏清鸢站在桌前,“三日后,旨意会下。”
苏丞相沉默了很久。他手指摩挲着桌沿,那上面有道旧刻痕,是他年轻时留下的。
“二十万两。”他忽然笑了,笑得凄凉,“苏家百年清誉,最后,是靠二十万两银子买的。”
“不是买。”苏清鸢说,“是投资。父亲坐稳户部尚书的位置,明年国库的税银,能多收百万两。这买卖,划算。”
“你……”苏丞相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你眼里,是不是只有利弊,没有是非了?”
苏清鸢看着他。这个父亲,古板,正直,却也懦弱,优柔寡断。他活在旧世界里,用圣人的标准要求别人,用凡人的标准要求自己。
“父亲,”苏清鸢说,“太子倒台那天,陛下震怒,要杀几个户部官员祭旗。是谁连夜拟好名单,把那几个清官摘出来,换上该死之人?”
苏丞相一怔。
“是我。”苏清鸢说,“用二十万两,换几条清官的命,换父亲心安。这买卖,父亲觉得,是是非,还是利弊?”
苏丞相嘴唇哆嗦,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还有,”苏清鸢继续说,“沈清辞今天又来了。她在外面喊,说萧景渊也不会信我。父亲觉得,她是疯话,还是实话?”
这句话,像根针,扎破了苏丞相强装的镇定。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你……你跟萧景渊,到底……”他声音发颤。
“盟友。”苏清鸢说,“暂时。但只要父亲坐稳尚书位,他就是想动我们,也要掂量掂量。”
苏丞相颓然坐回去。他老了,跟不上这瞬息万变的朝堂,也看不懂这个女儿了。
“你去吧。”他摆摆手,像一下老了十岁,“苏家……随你吧。”
苏清鸢退出书房。门关上的瞬间,她听见里头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
她没停留,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
绿萼迎上来,看见她脸色,没敢说话,只默默端来热水。
苏清鸢洗手。水很凉,冲不掉指尖那股子银票的油墨味,也冲不掉沈清辞那句“他也不会信你”。
她擦干手,走到窗边。
天边聚着乌云,又要下雨了。
萧景渊拿到了银子,位置稳了。父亲拿到了职位,暂时安心了。
可她呢?
她站在原地,脚下是空的。盟友随时会变敌人,父亲始终无法理解,连沈清辞那样的废物,都能看穿她的不安。
这盘棋,她赢了面子,却好像输掉了里子。
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掐着掌心。疼,让她清醒。
不管了。既然上了这条路,跪着也要走完。
她抬起头,看着阴沉的天。
雨要下就下吧。她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