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终究是没下下来,空气闷得像扣在锅里。灶房的烟火气混着潮湿的土味,一股脑地压在丞相府的屋檐下。
苏清鸢没在房里待着。她换了身半新不旧的青色襦裙,布料硬,蹭在胳膊上有点痒。她绕着府里的回廊走,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绿萼在后头跟着,手里捧着个账册,念叨着:“小姐,城西田庄的租子收上来了,比去年少了三成。周管事说,是今年雨水不好,稻子瘪的多……”
“去查。”苏清鸢打断她,脚步没停,“查田庄管事这几年的吃请账目,再查他家里几口人,置办了多少田地。”
绿萼一愣,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小姐是觉得……那管事有问题?”
“雨水不好,是天灾。账目不对,是人祸。”苏清鸢说,“天灾难免,人祸必究。”
她走到前院,那圈沈清辞跪过的湿印子,已经被太阳晒得发白,只剩一点浅浅的轮廓。可那股子若有若无的酸馊味,好像还留在鼻尖。
正想着,前院一阵骚动。管家跌跌撞撞跑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小、小姐……宫里……宫里来人了!是、是沈贵妃的贴身嬷嬷,带着人,说要搜府!”
苏清鸢脚步顿住。搜府。这两个字像块冰,从头顶浇下来。
“人呢?”她问,声音听不出波澜。
“在、在正厅候着……”管家腿肚子转筋,“老爷……老爷在书房,不肯出来……”
苏清鸢“嗯”了一声,理了理袖口。袖口那点墨渍还在,干硬得像层壳。
正厅里,坐着个穿深紫色褙子的老嬷嬷,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横肉耷拉着。她身后站着四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个个面无表情。
“苏小姐。”老嬷嬷眼皮都没抬,声音干涩,“咱家奉贵妃娘娘懿旨,前来查问。前几日,娘娘宫里丢了些要紧物事,听闻,与你们府上有些关联。”
苏清鸢走到主位对面,坐下。椅子是酸枝木的,凉气顺着裙摆往上窜。
“不知嬷嬷说的是何物事?”她问。
老嬷嬷抬了抬眼皮,目光像刀子:“一枚玉佩。太子殿下幼时所佩,前几日还在娘娘宫里,如今不见了。有人看见,那日你出入东宫,腰间似有此物。”
栽赃。赤裸裸的栽赃。
苏清鸢心里冷笑。沈贵妃这是输了儿子,疯了,想拉个垫背的。
“嬷嬷怕是看错了。”苏清鸢语气平淡,“那日我入宫,腰间系的是我母亲遗物,一枚白玉双鱼佩,并非太子殿下所佩之玉。”
老嬷嬷冷哼一声:“嘴皮子利索没用。搜!仔细搜!连地缝都给我撬开!”
身后婆子应声而动,如狼似虎地往里闯。
苏清鸢没拦。她坐着,看着那些婆子撞开厢房的门,翻箱倒柜。瓷器碎裂声,木器碰撞声,夹杂着下人们的惊呼,乱成一团。
绿萼吓得脸都白了,揪着苏清鸢的袖子,浑身发抖。
苏清鸢拍了拍她的手背,指尖冰凉。
没多久,一个婆子从苏丞相书房方向跑出来,手里举着个东西,尖声道:“嬷嬷!找到了!在书房外头的花盆底下!”
老嬷嬷接过,那是一枚成色普通的青玉佩,雕着蟠螭纹。
“好啊!”老嬷嬷猛地站起来,指着苏清鸢,“人赃并获!你还有何话说!带走!”
两个婆子扑上来,要拿人。
苏清鸢没动。她看着那枚玉佩,又抬头看向书房的方向。书房门紧闭着,父亲始终没露面。
她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像风吹过破窗纸。
“嬷嬷。”苏清鸢说,“这玉佩,是假的。”
老嬷嬷一愣:“什么?”
“太子殿下所佩玉佩,是和田羊脂玉,温润通透。这枚,”苏清鸢指了指那青玉,“色泽晦暗,质地粗粝,是街边摊上十文钱能买俩的货色。”
老嬷嬷脸色一变,捏着玉佩反复看,一时语塞。
“再者,”苏清鸢站起身,裙摆扫过地面,“贵妃娘娘丢了玉佩,不去查宫里人,反倒来搜我一个臣子府邸。这道理,说不通吧?”
“你!”老嬷嬷气急败坏,“你敢抗旨!”
“我不敢。”苏清鸢说,“但请嬷嬷回禀贵妃娘娘,就说苏家清白,若真要搜,我无话可说。只是,今日之后,苏家与贵妃娘娘,便是不共戴天之仇了。”
她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老嬷嬷心上。
不共戴天之仇。
这话太重了。一个臣女,对当朝贵妃说不共戴天。
老嬷嬷脸上的横肉抖了抖。她看着苏清鸢,这小丫头站在那儿,眼神冷得像冰,没有半分惧意。她忽然有点怵。
正僵持着,府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穿着三皇子府服饰的侍卫大步走入,手里拿着一卷绢帛,气息微喘:“苏小姐!殿下有令!贵妃娘娘懿旨有误,即刻撤回!不得惊扰丞相府!”
老嬷嬷脸色骤变:“你……你是何人!敢假传……”
“假传?”侍卫冷笑,展开绢帛,“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殿下亲笔手令!贵妃娘娘宫中失窃一案,已由殿下接手彻查!再有擅闯丞相府者,以刺客论处!”
绢帛上,盖着三皇子朱红的印章,墨迹还未全干,散发着一股冲鼻的墨臭。
老嬷嬷手一软,玉佩掉在地上,发出清脆一响。
侍卫看都不看她,转向苏清鸢,躬身行礼:“苏小姐,殿下让小的传话,让小姐受惊了。”
苏清鸢看着那侍卫。这人站得笔直,眼神锐利,不是刚才那个送信的幕僚能比的。
“有劳殿下挂心。”她说,“替我谢过殿下。”
侍卫应声退下。
老嬷嬷带着一众婆子,灰溜溜地走了,连地上的玉佩都没敢捡。
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个碎瓷片,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绿萼长舒一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苏清鸢弯腰,捡起那枚假玉佩。玉质确实粗糙,棱角磨得手疼。
她捏着玉佩,走到书房门前,轻轻叩了叩。
“父亲。”她叫了一声。
门没开。里头传来苏丞相压抑的咳嗽声,还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苏清鸢没再敲门。她转身,走到庭院里,将那枚假玉佩,随手扔进了池塘。
“噗通”一声,水花溅起,很快归于平静。
绿萼小跑着跟过来:“小姐,三皇子殿下怎么会知道贵妃娘娘来搜府?还来得这么及时?”
苏清鸢看着池塘水面。涟漪一圈圈散开,越来越大。
“因为他一直在看着。”她说,“看着我,也看着贵妃。我们斗得越凶,他越安稳。”
“那……那咱们不是被他利用了?”
“是互相利用。”苏清鸢说,“他帮我挡了这一劫,下次,就该我帮他做更危险的事了。”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有几道细小的划痕,是刚才捏玉佩时留下的。
疼,但不算什么。
这盘棋,越来越险了。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而她,已经停不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