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雪下了整整一日。
苏清鸢站在廊下,看雪片子斜着砸下来,落在青瓦上,积了厚厚一层。空气里一股子湿冷的土腥味,混着厨房飘来的腊八粥甜味,闻着发腻。
绿萼捧着狐裘过来,抖开,给她披上。毛领子扎脖子,有点痒。
“小姐,”绿萼小声说,“宫里刚颁了诏,定在正月十五,行新君登基大典。三皇子殿下……哦不,是太子殿下了。”
苏清鸢“嗯”了一声。这消息不意外。萧景渊上位,是板上钉钉的事。
“老爷呢?”她问。
“老爷在书房,一早就进宫去了。”绿萼说,“听说是去商议登基礼仪的。周管事也跟着去了,说是要核算典礼用度。”
苏清鸢没说话。她看着漫天大雪,袖口里那几根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父亲当了户部尚书,忙是应该的。但这忙里,有多少是给新君铺路,有多少是给自己挖坑,谁也说不清。
午后,雪小了些。一辆青布马车停在府门前,车帘上积着未化的雪。
来的是萧景渊的心腹幕僚,还是上次那个白净男人。他下了车,脚步踩在雪上,咯吱作响。
苏清鸢在前厅见他。厅里烧着地龙,热气烘得人脸发烫,和外面一比,像两个世界。
“苏小姐。”幕僚躬身行礼,语气恭敬,眼神却像秤砣,“殿下登基在即,有几件事,需与小姐敲定。”
“请讲。”苏清鸢示意他坐。
幕僚没坐。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放在桌上,推过来。纸张崭新,边缘锋利,带着一股墨香。
“其一,登基大典,苏丞相需牵头督办,劳苦功高。殿下说了,礼成之后,必有重赏。”
“其二,苏小姐前番所助,殿下铭记于心。然,朝堂之上,需避嫌。往后,殿下与小姐,公私分明。”
苏清鸢看着那份文书。上面列着几条,无非是划清界限,互不干涉。字是簪花小楷,写得漂亮,内容却冷得像冰。
“其三,”幕僚继续说,“沈贵妃一事,殿下已压下。但宫中流言,于苏家不利。殿下希望,小姐能暂避风头,闭门谢客,直至大典结束。”
苏清鸢伸手,指尖触到那纸张。冰凉,光滑。
“避多久?”她问。
“至少三月。”幕僚说,“殿下会下一道禁足令,名目是为苏小姐身体抱恙。如此,外人便无从议论。”
苏清鸢笑了。很淡的一个笑,像雪落在火上,瞬间就化了。
禁足。好听点是保护,难听点,就是圈禁。
“若我不答应呢?”她问。
幕僚脸上笑容不变:“小姐说笑了。您与殿下,是盟友。盟友之间,自当互相体谅。”
“体谅?”苏清鸢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一下,两下,“殿下体谅我,拿了银子,坐稳了位置。我体谅殿下,闭门不出,任由坊间编排我苏家怯懦?”
幕僚笑容僵了一下:“小姐误会了。殿下也是为苏家着想……”
“替我谢谢殿下。”苏清鸢打断他,“禁足令,我接了。但有个条件。”
“小姐请讲。”
“大典之后,我要苏家从京城迁出去。”苏清鸢看着他,一字一句,“不是贬谪,是外放。去江南,做个富家翁。”
幕僚愣住了。他显然没料到,苏清鸢会提这个。
“这……需殿下定夺……”
“你回去告诉殿下,”苏清鸢站起身,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点灰尘,“银子我出了,力我尽了。如今他要登基,我苏家不想沾这泼天的富贵,只想求个平安。若他连这点面子都不给,那这盟友,不做也罢。”
幕僚脸色变了变,没敢再多说,躬身告退。
苏清鸢没送。她站在厅里,听着外头雪落的声音,簌簌的,像无数细碎的脚步声。
绿萼过来,小声问:“小姐,咱们真要被禁足啊?那……那老爷知道吗?”
“你爹知道。”苏清鸢说,“他比谁都清楚,这是新君要卸磨杀驴了。”
“那……那咱们怎么办?跑吗?”
“跑什么。”苏清鸢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院子,“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父亲在朝,根在这里。我们跑了,他就成了叛臣。”
“那……就真闭门三个月?”
“嗯。”苏清鸢说,“这三个月,正好清静。你把府里账册都拿来,我得算算,苏家挪到江南,得花多少钱,置多少田产。”
绿萼应了,但还是不明白:“小姐,您不是说,要帮三皇子殿下登基吗?怎么现在又要走?”
苏清鸢没回答。
她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树枝上压满了雪,沉甸甸的,像要折断。
帮萧景渊登基,是为了不让太子得逞,是为了苏家有口喘气的机会。不是为了换个主子,接着当狗。
萧景渊要的是听话的臣子,她给不了。
那就趁早分开。
她转过身,走向内室。袖口里,那几根手指攥得发白。
这盘棋,快下完了。
只是不知道,最后的赢家,是萧景渊,还是她这个,只想带着全家退场的“恶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