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足的第三十日,雪停了。
天蓝得刺眼,积雪反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屋檐下挂着冰凌,长短不一,尖端滴着水,砸在青石板上,一声,又一声。
苏清鸢坐在窗前。炭盆里的火灭了,只有余温,烘得空气又干又燥,一股子灰烬味。
绿萼端着药碗进来,手冻得通红:“小姐,吃药了。大夫说,这药能压一压您脸上的气色,免得外人说您真病了。”
苏清鸢接过碗。药汤黑得像墨,苦味直冲天灵盖。她仰头一口喝干,喉咙里像卡了块烧红的炭。
“老爷今日回府了。”绿萼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小声说,“听管家说,老爷在宫里连着熬了三夜,定下了南迁的章程。陛下……哦不,皇上,准了。”
苏清鸢“嗯”了一声。她知道会准。萧景渊巴不得他们早点走,走得越远越好。
“周管事也回来了,”绿萼继续说,“田庄和铺子都清点完了。老爷的意思是,除了江南那边的产业,京城的,能卖的都卖掉。周管事正忙着寻买家呢。”
“卖得快吗?”苏清鸢问。
“快。”绿萼说,“好多人都抢着要。特别是城西那两座大宅子,还有南城的几个铺面,价钱都没怎么压,就出手了。”
苏清鸢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一下,两下。
太快了。快得不自然。
这京城里的聪明人太多,看出苏家这是失势了,要被新皇赶出京去。这时候低价收苏家的产业,等于抄底。
也好。早点脱手,早点干净。
“小姐,”绿萼忽然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周管事还说,有几笔账,对不上。”
“什么账?”
“就是……变卖田庄的银子。”绿萼说,“数目对不上。少了大概有三万两。周管事查了中间经手的账房,说是……说是孝敬了上面。”
苏清鸢没说话。她看着窗外。阳光照在雪上,亮得晃眼,却一点都不暖。
三万两。不算多,也不算少。
父亲刚当上户部尚书,正是新皇跟前红的时候。这时候,谁敢吞他家的银子?
除非,是有人授意。
“周管事怎么说?”她问。
“周管事不敢声张。”绿萼说,“他偷偷跟奴婢说的,让奴婢问问小姐,这事儿……要不要报官?”
苏清鸢站起身。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点积尘。
“报什么官。”她走到墙边,揭下那幅“清正廉明”。墙砖松动,她抠开,摸出那卷纸。
纸还在,没受潮。
“绿萼。”
“奴婢在!”
“去把周管事叫来。就说,我有事问他。”
周管事来得很快。这一个月,他老得更快,背驼了,脸上的褶子更深了。
“小姐。”他躬着身子,不敢抬头。
“那三万两,”苏清鸢看着他,“你觉得,是谁吞了?”
周管事喉结滚了滚,嘴唇哆嗦着:“老奴……老奴不敢妄言……”
“说。”
“是……是内务府的人。”周管事终于说了,“他们说是代皇上收的,叫什么……叫‘离京税’。说苏家迁走,占了江南的肥缺,得给宫里交点意思。”
苏清鸢手指猛地收紧,纸卷在她掌心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离京税。好新鲜的词。
萧景渊这是,连最后一点脸面都不要了。
“老爷呢?”她问,“老爷知道吗?”
“老爷……”周管事声音发涩,“老爷知道了。老爷说……说这是皇恩浩荡,让咱们……让咱们认了。”
苏清鸢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像雪花落地,没一点声音。
她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墨是松烟墨,味道冲鼻子。
她没写字,只画了个圈。一个圆,画得很慢,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周叔。”她叫了一声。
“老奴在。”
“这三万两,你从府里现银里补上。别让你家老爷知道。”
周管事猛地抬头,眼睛红了:“小姐!这……这不行啊!老爷知道了,会责罚老奴的!”
“他不会知道。”苏清鸢放下笔,笔杆上还沾着墨,“这事儿,到此为止。往后,府里再卖产业,银子直接入库,不经任何人的手。账册,每日送我过目。”
周管事看着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却化成一声叹息:“是……老奴遵命。”
他躬身退下,脚步踉跄。
屋里又剩下了苏清鸢和绿萼。
绿萼看着小姐,心里发慌:“小姐,皇上为什么要这么做啊?咱们都走了,他还不放过我们吗?”
苏清鸢没回答。她看着纸上那个圆圈。圆圈画得不圆,有个缺口。
萧景渊不是不放过。他是在敲打,在提醒。
提醒她苏家,哪怕到了江南,也还在他手掌心里。这三万两,是买路钱,也是买命钱。
“绿萼。”
“奴婢在!”
“去把我那个小木盒拿来。”
绿萼拿来乌木盒子。苏清鸢打开,里面是那五千两银票,还有沈清辞那枚长命金锁。
她把金锁拿出来,放在掌心。金子冰凉,锁片上的“长命百岁”四个字,被磨得模糊不清。
一个庶女,没了靠山,最后只攥着这东西投河。
她父亲呢?她父亲被吞了三万两,也只能认了。
这京城,吃人从来不吐骨头。
苏清鸢把金锁扔进炭盆。
金子遇火,没燃,只是慢慢变黑,变软,最后化成一小滩金水,在灰烬里,泛着诡异的光。
一股子焦糊的金属味,弥漫开来。
“收拾东西吧。”苏清鸢说,“能带的带,带不走的,烧了。”
绿萼吓得一哆嗦:“小姐……咱们……咱们不等老爷一起走吗?”
“不等了。”苏清鸢说,“老爷若不走,我们就先走。反正,这京城,是待不下去了。”
她走到窗边。雪化了,露出底下肮脏的黑泥。
禁足令还有两个月。
但苏清鸢知道,她一天也待不住了。
这盘棋,萧景渊赢了。
她这个“恶女”,输了。
输得干干净净。